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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齒輪在數十億人的推動下緩緩前進著,上面雕刻著每一段時間,每一縷江湖塵煙,而就在某一個,這個齒輪再也沒有真正的轉動,反而留下了一片空白。
等到這巨大的齒輪再次轉動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以后。
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之中,三個月無疑短暫的像是百萬之中的一瞬間而已,但堅不可摧的城墻,往往大多時候會僅僅只在一夜之間瞬間坍塌,然后再也無法修復,那所有過去的榮光,都會被埋在一片廢墟之中。
這便是歷史,殘酷的真相都是由傷疤與鮮血所交割而編湊寫出。
在一片廢墟之中,一把青傘渺小而又有那么幾分微不足道,這是連續的幾夜的大雨,洗刷著這一段空白的歷史所溢出的東西。
局浦大廈倒塌已經倒塌了整整一個月,塵埃早已經被埋入另外一段塵埃,或許是觸景生情,這個名為郭青衣的女人還能夠清楚的從空氣之中嗅出一絲血腥味,盡管這一股血腥味夾雜在大雨的味道之中讓人無法察覺,但還是烙印一般,被銘刻在了這么一個地方。
把手伸出青傘之外,郭青衣微微皺著眉頭,喃喃道:“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結果?”
終于塵埃落定,但結局,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這是一個誰都沒有猜到的結局,也許,局浦的倒塌已經證明了一切,那個曾京城三大武師都做不到的事情,終于有人變本加厲的做到了,而偏偏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或許是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只會徒增感傷,郭青衣轉過身,在大雨之下,似是看到了一個佝僂的身影,或許,那只是幻覺。
從局浦的崛起到轟然倒塌,在歷史之中或許只是最后一瞬間的最后一秒,但也就是這么一瞬間,竟讓這個江湖無數人前赴后繼的倒在這殿下,該說是悲壯還是悲哀?
作為這一段歷史最后的見證著,郭青衣認為自己并沒有那個資格去評價,她并不完整,就如同那個編織著這個故事的人,怎能去做到問心無愧。
“就這般忍心讓這個故事到此為止了?”郭青衣對眼前這個佝僂的男人發問,聲音聽起來讓人心碎。
大雨越下越大,冷的刺骨,而那個把自己暴露在雨幕之中的男人,竟一動都沒有動,孤身一人的來,孤身一人的存在,最后還是孤身一人的離開,這究竟是一個多么悲哀的人兒。
沒有回答,郭青衣繼續說道:“可憐的家伙,唯有靠憐憫活著。”
那個佝僂的男人抬起頭,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讓人認為跟這個故事沒有任何交集,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理解這個故事在這個男人心中,究竟何等的沉重。
閉上眼,他便能夠想起關于這個故事的一切,那些自己的熱血澎湃,那些鮮明活著的人,而自己,卻僅僅只是陪這個故事走到如此的遺憾,在這個時候徹底把他吞沒。
郭青衣走到這個還不及自己高的男人身旁,將那一把青傘,支撐在那個男人的頭頂,反而讓自己暴露在大雨磅礴之中。
“累了?”這個鋒利程度可能會讓馬溫柔都望塵莫及的女人,聲音反而在這個時候格外的輕柔,就好似在最差的天氣清風拂過。
男人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所流著的,似是雨水,又好似眼淚,他好似從傷口的疼痛撕裂而出,無法活著,又永遠的活著。
郭青衣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然后一臉溫柔的說道:“睡吧,長夢一場,人生如此,大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著,而又有大多人仍然活著,人世間少不了妖魔鬼怪,記住,萬劫不復,唯心永恒。”
說著,她摟過這個渾身冰涼的男人,隨著這個男人一起走向那萬劫不復。
我,還差她一個故事,唯獨連她的故事都沒有交代。
江湖,什么時候才能夠開出花朵來?而種子,早已經散布天下。
這是一場持續了兩天的暴雨,總有人需要在這個最差的天氣之中成長。
也許這一場暴風雨,在預示著什么,而趙貔貅則認為這一場暴雨過后,代表著上個時代的恩怨與鮮血,會被徹底的洗刷,迎來的,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一根煙抽到了盡頭,趙貔貅揉著滿是血絲的眼睛,他想象著這個故事與他無關,但偏偏這成為了他最無法釋然的一點。
“那一棟樓都倒下了,你認為他還活著嗎?”王竇竇在趙貔貅的身后問道,這個頗有靈性的小姑娘,此刻臉上也帶著一股憔悴。
本來便心中無比沉默的趙貔貅,此刻強行擠出了一絲笑臉,搖了搖頭說道:“據我所知,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僅僅如此倒下。”
“聽聞那一夜,有人見到他進入了火海,他是為了帶出來一個人,但再也沒有出來。”王竇竇表情失落的說著,她還沒有成熟到可以自己欺騙自己的地步。
趙貔貅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正如同誰都想象不到駱擎蒼的帝國被連根拔起一般,更沒有人想到一棟大樓會轟然倒塌,一切都發生在這短短三個月的時間,現在他只是單純的好奇,局浦失火的那一晚,究竟發生了多少東西。
總有人會為這一切而買單。
趙貔貅在這個時候遞給身旁渾身濕淋淋的男人一根煙,男人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接過,兩人就這樣一同點燃,而身后那個本來生性的少女,卻只是托著下巴看著兩人的背影,感觸良多。
“喂,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罪人。”趙貔貅此刻多了幾分吊兒郎當,也許這僅僅只是他對于這個不速之客的偽裝。
這個男人只是大口大口抽著煙,像是一個憋了太久太久的老煙槍,竟一時忽略了回答趙貔貅的問題。
“天要晴了。”男人喃喃著。
窗外,這一場持續了幾天的暴雨,反而真因為男人這么一句話而漸漸停下,而目睹了這一切的趙貔貅,反而一點都不驚訝,只是自顧自的抽著煙說道:“好好一盤棋,被你下壞了。”
男人低下頭,唯有手中的煙在熊熊燃燒著。
“我總是在說著沒有什么選擇,到頭來,終歸只是一個借口,有些東西,我拿不走。”男人終于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濃濃的沒落。
“多少有點怨恨,但歸根結底,你也算不上什么十惡不赦,這一條路,我等你再來走。”趙貔貅突然有幾分釋然的笑著,而身旁的男人早已經消失不見,就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身后的王竇竇問道:“他真的還會回來。”
“我了解他,他一定會回來,怎能忘了這個江湖。”趙貔貅說著,眼神之中是一種絕對的堅定。
困擾了幾天的暴雨,終于結束,雨過天晴之后,武堂一個女人把一個漂亮的紫砂杯放到了小魚塘一旁的大青石上,就這樣看著魚塘之中幾尾過了冬的錦鯉游來游去。
這個名為岳百花的女人,成為了京城少有的見證了兩代人變遷的女人,但終歸,她只是一個旁外人,如果說她距離這一段歷史最近的時候,那么無疑是她與周暗花交手之時。
試問一個可以跟周暗花打一個來回的女人,這京城,還真找不出幾個,但要是真生拉硬拽,一只手也數不過來。
這個時候,一個身材魁梧如熊的男人進入了武堂,這個常常被劉傲陽稱之為傻驢子的漢子,現在表情格外的嚴肅,平日里臉上的那一股傻勁早已經蕩然無存,或許這個江湖能夠讓他拋下所有傻笑的人,已經再也找不出一位來。
“這個位置,你要做,就算是純粹為了爭一口氣,也需要坐,總不能讓人認為老爺子身后再無后人。”岳百花在這個時候說道,面對這個突然有了翻天覆地變化的師兄,她還是有幾分不習慣,但無可爭議的是,現在的唐百川,已經具備了一個真正的強者該有的一切。
唐百川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一臉鄭重的說道:“如果那一晚,我替師傅過去,就好了。”
岳百花搖了搖頭說道:“他心中早已經做好了決斷,對于他來說,那個時代掀過去之后,如果他還活著,那才是對于他來說最殘忍的事情,你要他下去如何面對那些躺在下面的人?”
唐百川聽完,不再發言,在局浦坍塌的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么,一切都被蒙上了一片神秘的面紗,而孤身趕去的劉傲陽,再也沒有回來,這個曾經站在京城武力值最頂端的男人,就好似一根輕盈的羽毛,被埋入了時代的大浪之中,早已經找不到任何的痕跡,乃至會給人一種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感覺。
一陣涼風吹過,在魚塘的另外一端,那個男人同樣在看著那幾條歡快的錦鯉。
岳百花的表情慢慢有了變化,身旁的唐百川也不再戾氣十足。
“江湖之中有那么一句老話,有燈便有人,有人便有江湖。”岳百花說給那個站在對面的男人。
“有了江湖,也便有了恩怨。”男人說著。
“這個江湖,會不會總有那么一天,會被徹底的遺忘?”岳百花表情多了幾分感傷,或許是女人的直覺,她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
“也許會有那么一天,但我也絕不會看到那么一天,這是我最小的承諾,也是我最大的承諾。”男人說著,總是在別人挑弄之時情深意切。
“你還是沒有長到教訓。”岳百花皺著眉頭說道,似是很不喜歡眼前這個男人的說話方式。
“教訓,難得還不夠多?還不夠真切?”男人反問道。
下一刻,岳百花的臉上出現了苦澀的笑容,她微微搖著頭說道:“常回來看看,無論你身處何方,這個江湖,終歸只在你的腳下。”
男人點了點頭,唐百川在這個時候拱了拱手。
后會有期!
真的是后會有期?
一輛黑色的奔馳S400飛馳在離開京城的高速上,越來越遠的京城出現在后視鏡,而坐在后座的男人臉色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京城,發生了一場巨大的風暴,又或者是一場最純粹的大換血,而這一次,郭家并不幸運,這一次,郭家并沒有成為這一場變革的受益者,反而恰恰相反,郭家成為了受害者。
在巨大的時代浪潮之中,郭家就好似一葉滿是瘡痍的孤舟,被打翻,被撕碎,不留任何痕跡一般被抹除。
而此刻開車的,則是郭青子,一個通常可以用厚積薄發來形容的年輕人,他跟郭奇虎一樣,只最后一批離開京城的郭家人,而兩人的目的地,則是蒙城,也便是那個曾經郭紅牛嗤之以鼻的郭麒麟所在的地兒,如此郭家大批活下來的人去投奔那個被郭家拋棄的人,這也許算是一種諷刺。
郭家,最終還是折在了自己的手中,郭奇虎成了一個罪人,徹徹底底的罪人,但此刻的郭奇虎神情格外的平靜,也許在郭家徹底破滅的那一刻,他心中最沉重的東西,也漸漸釋然。
“郭家,在這一場時代風暴之中倒戈,未免,也不是壞事。”郭青子在這個時候說出了破天荒的一句,可能這也是此刻郭奇虎的內心想法。
聽到這個,郭奇虎并沒有反駁任何,他只是透過后視鏡看著消失不見的京城,然后說道:“這都是命數,這東西,誰人能夠看的透?這一次風波過后,會有多少偽世家撕下毛皮在京城根深蒂固?而又有多少人倒下?難道那些倒下的人,就都是做錯了?那些活下來的人又都是好人?”
郭青子不再開口,這短短三個月,他完全見證了郭家的覆滅,這是一種毫無征兆,乃至毫無理由的倒塌,在時代改朝換代的大浪之中,郭家成為了那蝴蝶效應之中的殃及池魚。
“到了內蒙安下腳后,我打算去一趟小興安嶺。”郭青子在這個時候說道。
郭奇虎聽著,只是飽含深味的看著郭青子。
郭青子則自顧自的說著:“我也有點想要看看,那一片讓我姐醉心的星海,究竟是什么樣子。”
“去吧,這一次,沒有人再攔著不給你任何自由了,你為這個家,已經足夠多了,現在需要為了自己而活著了。”郭奇虎無比釋然的說道。
也許郭奇虎這般說是認為他很清楚,無論自己是否同意,眼前這個男人,都會離開,倒不如在這個時候淡然的松手,他已經不想要再看到郭家發生第二次郭銀鈴式的慘劇了。
“見到了她,要不要把京城的一切告訴她?”郭青子問道,這是一個格外困擾他的問題。
郭奇虎卻并沒猶豫的搖了搖頭說道:“不要告訴她任何,就讓郭家在她心中,仍舊是那個郭家,她一生,才不會后悔。”
郭青子會意的點了點頭,然后埋頭開始,看著黑暗之中的遠方,心中豁然開朗一般,自己的人生,在這個時候,似乎剛剛開始。
多年后,他把那一段虛度到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時光,稱之為迷失。
而后座的郭奇虎卻遲遲沒有閉上眼,也許在等待著什么,電話偏偏在這個時候響起,郭奇虎看著那并沒有任何標注的號碼,接通放到了耳邊。
“如果讓郭紅牛知道這一切的話,他會不會認為自己做錯了?自己窮極一生的東西,卻比不過那一條小錦鯉的星光燦爛更加永恒。”電話對面的男人說著,似是感嘆,又似是一種諷刺。
郭奇虎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才點燃一根煙,看著燃燒的煙絲,默默出神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星光燦爛也好,窮極一生也罷,終歸會成為那一片硝煙之中的塵埃,不值一提,也并沒有人為此而稱道任何,倒是你,真的打算讓這個故事到此為止?”
“我身不由己。”對面的男人說著,聲音之中帶著太多復雜的情緒,宛如這個男人的一生一般,虛幻迷茫而又脆弱。
“是身不由己,還是罪孽深重?”郭奇虎很容易便看透了那個男人的內心。
“后者。”男人誠懇的說出了這么兩個字。
“我等著你續寫這么一個江湖,如果我還有機會看到的話。”郭奇虎點到為止。
“郭奇虎,我在柳暗花明的地方等你。”男人突然言語格外堅定的說著。
而郭奇虎,則默默掛掉了電話,嘴角似是微微揚起。
如果不曾罪孽深重,又怎會有柳暗花明。
京城,也許再也不會飄散起當年的大雪紛飛。
在這一場風波之中仍然佇立的麗景,王鐵塔好似一尊雕像一般,在樓頂的天臺站立了許久許久,一直到整片天空都變成了死寂,身后才傳來聲響。
來人是中分頭常斌,他在王鐵塔背后微微弓著腰說道:“京城已經塵埃落定,大老板的意思是讓麗景繼續運轉下去,在前幾天所發生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說出這么一番話的時候,常斌的表情很不好,極其的不好。
王鐵塔面無表情,這一生,雖然出身貧瘠,坎坷多于一帆風順,但他從未做過后悔之事,曾經如此,以后也是如此,為了那么問心無愧這么四個字,他可以舍棄的一生前程,甘心放棄自己奮斗了一生的位置。
“就在幾個小時前,孫老怪死了。”王鐵塔終于開口,卻說的完全是另外一番事。
常斌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他一臉苦澀的說道:“老爺子他是為何去趟那一灘渾水。”
王鐵塔并沒有回答,盡管他的心中本就有答案。
“現在三大武師,劉傲陽被壓在局浦,孫老爺子死在了東郊,而趙梧桐至今下落不明,唐百川已經繼承了劉傲陽的位置,有人去試探過那頭傻驢子,但沒人撐得過三十招,看來唐百川會在這幾年把京城三大武師這個位置坐實,畢竟他身為劉傲陽的土地,名正言順。而大老板的另外一個意思,是扶你坐上三大武師的位置,這樣,他更好在背后操作。”雖然這一番話足夠的刺耳,但常斌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他知道把話說明,對于他也好,還是對于王鐵塔,都不是壞事,他很清楚,王鐵塔現在根本沒有任何選擇。
“孫劍鋒后面還有人,我只不過是一個被逐出師門的孽障罷了,孫劍鋒死了,自然會有人上去頂他的位置,輪不到我,也不該是我。”王鐵塔說著,在風中點燃一根煙。
“我的故事,在這么一個江湖之中,已經謝幕,充其量再高點,也不過只是一個武夫,孫劍鋒一個不成文的徒弟,也便是僅此而已。”王鐵塔說完,便轉身離開麗景的天臺,身后的常斌表情帶著太多東西,不由叫住王鐵塔。
“你走不出麗景,即便是走出了麗景,你也走不出京城。”
“我怕的是,走不出這個江湖。”王鐵塔只有這么一個回答。
常斌呆住了,他發現自己跟王鐵塔的差距,不僅僅只是武力值,更多的是一種境界,他問出了一個現在不問,恐怕以后沒有機會再去問的問題:“那一晚,你為什么要去救徐臥龍?”
這一次,王鐵塔站在了原地,恰似他也在思考著為什么,最終說道:“大概是為了那么一個女人。”
常斌的臉色有幾分掛不住,但還未等他再次開口,王鐵塔已經下了天臺。
而在樓梯口,一個年輕人已經早早等著王鐵塔,見王鐵塔下來,立馬上去說道:“王哥,我跟您一起走。”
王鐵塔看著六子,默默搖了搖頭,然后說道:“留下來,總有一天你會想明白今天的留下是一件對的事情。”
面對這么一句話,六子一臉的啞口無言。
而王鐵塔已經離開了這里,進入了電梯,離開這個自己棲身了近十幾年的地方,他的眼神之中找不出什么留戀,反而變成了一種決然。
或許那本來堅不可摧的內心,在這三個月之間,發生了滔天的變化。
人來人往的麗景,所有人都避諱著這個曾位于麗景頂點的男人,他只是走的漠然,一步又那么一步,就在王鐵塔欲要踏出麗景的那一刻,手機響了。
接通電話,對面傳來那熟悉的聲音。
“邁出去,可就永遠都回不來了,王鐵塔,我一直認為我們很合得來,人總得需要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價,有時候片刻的執意,往往會要了一個人的命。”
王鐵塔則搖了搖頭,他知道電話對面的男人,此刻在看著他,掛掉了電話,終于邁出了麗景。
京城陽春三月的天,是什么時候飄忽起了一場毛毛細雨。
江湖總是少不了斷腸人。
王鐵塔終究倒在了一個身穿***長裙的女人懷中,他熬得過大雪紛飛,卻躲不過春暖桃花開。
此刻,彭桃花早已經哭成了淚人,因為懷中這個渾身都是鮮血的男人,為了她,葬送了一切。
這是一個押進一切去賭一個女人愛恨的男人,而這個女人最后滿臉的淚水,似乎是在證明著,這個男人并沒有輸。
與彭桃花不同的是,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表情是那么那么的安詳,或許生命的最后,他終于嗅到了那撲鼻的桃花香。
“他最終放不下的,不是這個江湖,而是你。”在這兩人身旁,還有著一個表情哀傷的男人,他看著這相擁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表情之中帶著太多的東西,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愫。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于這個江湖,你毀掉了這個江湖!”彭桃花紅著眼眶,威懾著。
男人的手不停的在攥拳又松開,眼皮也在抽動著,他默默點了點頭說道:“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個錯誤的話,也是一個讓我深愛的錯誤,既然忘不了那一個開始,何嘗不忘了這么一個結局?”
彭桃花并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懷中的人,但無論她如何用力,都無法阻止這個男人身上消散的溫度。
再也,再也沒有人陪她去看那一抹血紅的桃花了。
“彭桃花,對不起。”男人許久許久,嘆了一口氣。
而兩人,卻早已經消失不見,反而一棵桃樹上的花朵開的無比的盎然。
北方的城,難得多了幾分煙雨,周秉成頂著毛毛細雨來到了靈堂,一頭跪下,緊接著大滴大滴的淚水不停的落下,這個平日了不茍言語的男人,哭的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摯愛之物的孩子。
緊跟著而來的王大臣等人看著跪在地上肩膀不停顫抖的周秉成,一臉的苦澀,他們沒有去攙扶,任由周秉成以自己的方式去發泄,因為他們很清楚孫劍鋒在周秉成心中究竟有著何等的地位,這一種傷痛,唯有時間才能慢慢剝奪而去。
難得戒煙一個月的王大臣再次抽起了一根煙,身旁的朱莎破天荒的沒有收拾這個胖子,兩人就這樣默默守在周秉成的身旁。
這個小小的圈子,在幾經波折之后,也唯獨只剩下了他們三人,京城這三個月,發生了太多太多東西,他們是幸運的,成為了上個時代變遷的見證著,而非受害者,但盡管如此,還是發生了這般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秉成終于起身,似是下了莫大的決心,轉過頭對身后的朱莎與王大臣說道:“我打算留下。”
王大臣點了點頭,然后說道:“我們尊重你的選擇,但如果以后需要我們的時候,隨時開口。”
周秉成默默點了點頭,踏入這個只屬于武夫的江湖,就好似他的宿命一般,無論他躲藏在什么角落,都無法掙脫,到了最后,反而在他唯獨可以放下的時候,他選擇了接受。
王大臣跟朱莎離開孫劍鋒的悼念現場是時候,這一場毛毛細雨已經停下,兩人相繼無言的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并沒有著急離開。
從一開始那個不大不小的圈子,到現在只剩了最該離開的兩人,王大臣這個粗糙的漢子也難得的心情有幾分多愁善感。
“往后,有什么打算?”王大臣再次重振精神,他不愿意被這一種傷感而擊潰。
朱莎搖了搖頭,此刻她已經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子,反而此刻她有幾分羨慕此刻正遭受著一種折磨的周秉成,她羨慕周秉成已經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而自己,仍舊在這個高度徘徊著。
“這個城市在經過這一場風暴之后,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去喘息,在格局未定之前,總需要做點什么,我怕以后自己會后悔錯過了這個一生都不會再遇到第二次的契機。”朱莎說著,雖然這并不是她的本意,也許她只是想要一個偽裝而已。
王大臣點了點頭,明白了朱莎的意思,他喃喃道:“好事,好事...”
“你有何打算?”
王大臣沉默了一會,然后老氣橫秋的說道:“有點厭煩這一片人情世故了,我沒有多大的野心,在一輩子都餓不死的情況下,我寧愿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傻子。”
朱莎聽著,沒有回答。
“是不是有點讓你失望了?”王大臣似是明白朱莎的心思。
“預料之中。”朱莎感嘆著,她意識到,這圈子最終,徹底的破裂了,是這個時代撕碎了這個小小的圈子,是這個江湖扯斷了他們之間的羈絆。
王大臣也瞬間明白了,然后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說道:“我打算去一趟小興安嶺,去見見她,看看那一片天空,究竟有著什么樣的魔力,然后順著一路朝西,能走到哪兒就走到哪兒。”
“替我跟銀鈴捎句話。”朱莎說道。
“你說便是。”
“告訴她,她什么都沒有做錯。”
王大臣點了點頭,欲言又止的想要說些什么,但又硬生生把心中的話全部都憋了回去,走向了人流,與朱莎分開,至此,這么幾個從小一起看著天空燦爛長大的孩子,真正意義上的各奔東西。
有人原地駐足,有人縱身跳進火海,有人歷經千般苦,有人亂了紅塵,更有人見到了眾生。
朱莎站在原地許久許久,揉了揉眼睛,或許這個冰冷的女人眼中也會不經意的進去一粒小小的沙子。
她對那個蹲在自己身旁許久許久的男人說道:“你終于也跟我一般孤身一人了嗎?”
男人的表情并不悲哀,只是稍有幾分落寞,那是一片繁華過后的空曠,他點點頭說道:“往后,多為自己活著一點,雖已成為不了那個好人,但至少不會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壞人。”
朱莎臉上出現了冰涼的笑意,默默說了那么一句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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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熊熊大火之中被燒成了灰燼,而更有人在這一片火海之中浴火重生。
沐家從一個京城偽二線世家成為了赫赫有名的根深蒂固,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數代人的掙扎,但這一次,卻僅僅只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
這是一個家族的機遇,而非個人。
而作為這一場爭斗最杰出的貢獻者,沐長青卻并沒有參加今天的慶功宴,反而一個人默默離開了沐家。
遠離那一片喧囂,沐長青獨自驅車在一片梨花園前停下,這里的老板對這個身穿西裝站的筆直的男人格外格外的熱情,因為在他的梨園面臨破產的時候,是這個素不相識的神秘男人出現無條件的捐助了一大筆錢讓他度過難關。
現在這一片梨園已經成為整個京城一帶最大的梨園,而這個背后神秘的塑造者,每個月都會低調的來一次,來了之后只是站在梨園之中的涼亭之中抽幾根煙,然后問老板什么時候能夠開出花朵,便匆匆離開。
自始至終,都是如此。
而今天讓老板格外激動的原因便是在這一場毛毛細雨之中,這滿園的梨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