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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英和王向遠看見,這塊墳地確實低洼,確實是懲冶不爭氣的有辱祖宗聲名的死人的好地方。一到了暴雨天,一座座荒墳只能在雨水中受到浸泡,讓墳內(nèi)的惡魂們不得安生,又談何保佑后代子孫興旺發(fā)達?
平時,陳月英凡事幾乎都是聽王玉林的,失去了男人,面臨了大事,她反是要向王向遠討主意了。她問王向遠:“你說,哪個地塊好呢?”
聰慧的王向遠看見,這里的墳塋,統(tǒng)共不過六座,說明大部分人死后都是可以進入祖墳之地的,也說明只有做下了大惡事、平生最下作的人在死后才被葬入這里。這一刻,他仍然深愛著爸爸,但確實生出一點點為爸爸覺得羞恥的心理。
王向遠環(huán)視這塊并不大的恥辱墳地,鹽堿,荒涼,低洼,但他忽然看到最東南角的最低洼處有一叢雜草在旺盛地生長著。他驚喜地奔過去,像是看見了希望似地,對媽媽說道:“媽媽,就把爸爸埋在這里,就把爸爸埋在這里。”
陳月英無力地走過去,與王向遠一同珍視著那叢雜草。
陳月英問王向遠:“向遠,我聽說,小王莊還有個祖規(guī)……”由于祭祖時女人們大多是不參加的,所以平日里不太與別的村婦們粘在一起的陳月英對祖規(guī)并不是太清楚。
沒等媽媽說完,王向遠接言道:“我知道,被埋在這里的死人,要是哪一天他們的后人為家族爭了大榮光,或者是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那他們的墳就可以遷到祖墳之地里去。”
陳月英一把摟住王向遠,淚水撲簌簌地流落到王向遠的身上。
無論王玉林有多么恥辱,無論小王莊有多少人在看熱鬧在歧視他們,陳月英還是要把王玉林安葬下來。陳月英與王向遠一起去鎮(zhèn)上買了幾丈白布,請裁縫為他們各做了一身孝衣,又去了一家棺材鋪子為王玉林訂做了一口質地尚不錯的棺材。然后,她又帶上王向遠去了距小王莊六里地的陳家莊娘家,想請弟弟幫忙找?guī)讉€人將王玉林安葬下來。哪知還沒有進娘家門,弟媳婦就罵他們是喪門星,滿身晦氣的戴孝之人上他們家是想咒他們死啊?
陳月英與王向遠回了小王莊,朝王玉林的大哥王玉奎家走去。
王玉奎與王玉林雖是一奶同胞,但年歲卻相差十幾歲,簡直像是兩代人。他們的父母死得早,按理說兄弟倆應當相依為命,但遠不是那么回事兒,因為當時王玉奎已經(jīng)結婚成家,王玉林就被他視作累贅。后來王玉林當了兵,才算是有了出頭之日,退伍返鄉(xiāng)后民政部門還為了他安排了一份正式工作,還娶了知書達理、在陳家莊村上當小學老師的陳月英,日子也越來越有了盼頭。因為多年來情感上的生分,兄弟倆來往極少。王玉林出了這檔子丑事,作為親哥哥的王玉奎不僅是冷眼旁觀,甚至還人前人后地極力撇清與王玉林的兄弟關系,當有人與他談及王玉林時,他常脫口而出:“我沒他那個弟弟,我爹娘也沒他那個不要臉的畜生,我爹娘只生下我這一個兒子。”
王玉奎一家人正站在門口,似乎早就料到陳月英和王向遠遲早會登門有求于他們。王玉奎的女人迎上去,對他們說道:“你另想辦法吧。王玉林做下了孽事,連累得我們一家人都抬不起頭來哩。再說了,我們家王向財都長成大小伙子了,得找媳婦過日子呢。要是尋不下個媳婦,我看,也得賴你家王玉林連累了我們家。”
陳月英看見,已經(jīng)長得五大三粗的王向財,正橫眉瞪眼地看向他們。
連近親都不愿意為他們幫忙,就更不要指望與他們血緣遠疏的人們了。
并非王玉林與陳月英在小王莊人緣不好,相反的,他們總是與人為善的,特別是王玉林,對鄉(xiāng)鄰們的請求總是有求必應。
陳月英總算想明白了,說到底,是王玉林所做下的禽獸不如之事辱沒祖宗之事,在村人里犯了眾怒。一個大男人,大白天地竟然去奸辱同宗同根的另一個王姓男人過門一年多的新媳婦,真是豬狗不如。
陳月英帶著王向遠,只好去鎮(zhèn)上去求了一處專門從事為別人辦理殯葬事宜的幾個人,被人家敲下一筆竹杠,但陳月英還是含淚答應下來。
沒查宜日忌日。四個裝斂的師傅上了門,將捆束著王玉林的草席子解開,然后把王玉林的尸體搬移進了棺材之中。
當其中一個裝斂的師傅正要對王玉林“蓋棺定論”之時,王向遠叫道:“等一下。”
師傅的手停了下來。
王向遠站在棺材前,他沒有再流淚,而是定定地看著頭顱上有個槍眼、靜靜地躺在棺材里的爸爸王玉林。一會兒過后,王向遠將一張折疊成四方形的寫了字的紙塞到了王玉林的手里,并讓無知無覺的王玉林用手握住那張四方形的紙。
陳月英流著淚將十幾枚硬幣放入了棺材內(nèi)。
師傅合上了棺材蓋子,用長長的釘子將棺材蓋子鍥得嚴絲合縫。
陳月英撲到了棺材上,再度放聲大哭起來。
王向遠卻并沒有哀嚎,只是眼里涌滿淚花兒,默默地看著裝斂了爸爸的死寂無聲的棺材。
送葬的隊伍上路了。這是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送葬隊伍,只有六個人,前面四個人抬著一口棺材,后面走著身穿孝衣的王向遠和陳月英。
當四個殯葬師傅將裝斂著王玉林的棺材放入墓穴里繼而挖土填埋時,小小的、心智突然變得較為成熟的王向遠沒有再流淚,而是凝眉看著一鍬鍬泥土蓋灑在爸爸的棺材上,并將棺材一點點地掩埋。他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他要變得堅強。
陳月英也沒有再流淚,她已經(jīng)無淚可流了。
一座高高的新墳座落在了恥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