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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不到的。”
忽然,一聲蒼涼的聲音自天乾體內傳來,震得天乾眉目生疼,那聲音十分低啞,顯得異常壓抑。隨后,一道幽藍的光芒從天乾額上滲出,慢慢匯聚成一個身形出來。
天乾幾乎絕望的看著那明顯是位老者模樣的光,那道光明明暗暗,叫旁人看不真切。息守見了,也是愣在一旁。
“她的身體本就是一具神魄,你要她怎么舍棄?”
“她的身體,早在二十三萬年前,便被其葬川的妖魂吞噬殆盡了。她從來,便只是一具魂魄啊!”
一具被囚禁在其葬川的死魂,連身體都無法再重造,只能硬生生的拿魂魄去扛生命中的所有傷痛。
怪不得她從來便是一副沒事模樣,怪不得從來也不見她流血受傷,傷在靈魂的深度,怎么在外顯現出來?
那低沉蒼老的話,震得眾神皆驚。身影飄近天乾身邊,張口質問道:
“你以為,她活下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么?”
天乾此刻再說不出任何話,甚至連痛苦的表情也不再有。他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氣,呆愣愣的緊抱住姑瑤的身體,頹廢在地。
今天本該是他們大喜的日子,天乾不知道,怎么就演變成這樣的結局。為什么天雷會劈向他?為什么他一點反抗的力量也沒有?為什么姑瑤好像什么都知道,卻從來不告訴他?
到底是為什么!
為什么!
懷抱中的姑瑤似有所感,終于從昏睡中醒來。她瞇著眼,看了看天乾,所幸他看上去無礙。又轉頭看向眼前一團藍色光影,愣了愣,片刻,便努力擠出了一個笑,朝它輕聲喚道:
“計瀧,你來了。”
天乾聽見姑瑤總算醒了過來,憋在胸中的那口氣總算吐了出來,胸腔陣陣發疼,他卻只顧得上深深看向懷中姑瑤,眼淚一下子便滴落下來。
那光影沒有答話,似乎正在打量她。這是計瀧留在天乾身上的最后一縷意識,記錄了他最后的話語。
它沒答話,姑瑤也不在意,繼而開口說道:“你是來帶我走的嗎?只可惜,其葬川都沒了,我們能去哪呢?”
“會有的,天道得償,萬物歸位。等到你...”
“胡說!你胡說八道什么!”未及那聲音說完,天乾憤恨地打斷它,“姑瑤會沒事的,我們走!姑瑤,我們離開這兒!”
天乾攬著姑瑤,努力站起,可下一刻,姑瑤的身體竟又穿過他的懷抱,跌落在地。
“為什么?為什么!”天乾不死心,一遍遍的跪地擁抱她,卻終是徒勞。他的眼中盛滿淚水,他落魄得像被世界都拋棄了,他懇求的看著姑瑤,懇求她活下來。
“夠了!”姑瑤不忍心見他如此模樣。天乾本該是那般矜貴霜華,可此刻,他的紅袍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頭上的金冠瓔珞早就不知道掉落在何處了,一頭長發凌亂散落,滿目都是淚水,不知所措又狼狽無比。
倒像個孩子,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天下。
息守看著此刻已經明顯有些癲狂的天乾,不由得嘆了口氣。記得當日他初見姑瑤,便一心仰慕于她,簡直是昏了頭般,還對天乾說了那般胡話。今日想來,沒想到果真應驗了。
他看向那被成為“計瀧”的光影,躬身一拜,“老前輩。”
那光影沒理睬他,息守卻又開口問道:“老前輩難道沒辦法救神女姑瑤嗎?”
那光影頓了頓,低啞的聲音從中傳來,“姑瑤本可以躲過去的,是她絕了自己的生路。”
“什么?”
“那道維持著神界法則的結界,本就是她的神力所化。若不是那結界牽制占據了她大半神力,又何置于受這幾道天雷便神魂俱毀。”
息守愣住了,猶記得當初姑瑤是如何痛心教訓他不該動結界的心思,讓他護著結界,沒想到,那道結界竟是她付出此般代價換來的。
“我要毀了它!”
跪于在一旁的天乾突然起身,紅著眼,面目猙獰,狠狠說道。說罷,便抬步要走。
只要毀了它,姑瑤便多分神力,這樣,她是不是就會沒事了?
“我要毀了它!”天乾再次肯定說道,他的眼中似乎又有了光,重新尋得一絲希望。
“天乾!”息守拉住他,不顧天乾惡狠狠的目光,攔在他身前,“你不要沖動!”
“天乾”姑瑤喊住他。天乾立刻回身,撲到她身邊,虛環住她。“我以前做錯了事,欠了這天道。天道大公,它才不顧底下的我們有什么苦衷,受了什么磨難,它只管這世間因果循環,萬物平衡相融之理。我沒能守了它的理,便要受它的罰。”
姑瑤緩緩說道,她想起過去一些事,眼中流露出絲絲脆弱。“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因你,便是因他。我總逃不過去的,既然如此,不如了了它的愿,也省得多加折騰。”
“可你剛才明明說,是因為我做錯了事,才招來這天雷的!”天乾不信。
“是,”姑瑤緩了口氣,無奈揚起苦笑,“我也說過,你做的錯事,便是你沒能殺了我。”
“什么!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胡說什么!”天乾悲痛含淚,他不明白姑瑤為何總要這樣說,他怎么可能傷害她!
“壓制殷寧的,從來不是那道結界,而是天道的束縛。”那道光影終于忍不住說話了,它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凌厲,連帶著說出的話都猶如實質,直刺向天乾心中。
“天乾,你便是她未償還的天道啊!”
光影說完這話,便開始渙散,逐漸消失了。剩下在場的所有神傻傻愣住,他們萬萬沒想到天乾竟是這樣的存在。百年前,當他們見證了天乾自其葬川降世之時,因其融入了鳳凰妖獸的魂靈之力,便總有神暗自揣測,天乾或許是妖獸族的余孽重新降世。當時因著神女姑瑤出世,且地位極其尊崇,便知好任其遠走,就此作罷。
如今看來,天乾竟是天道之力降世。
當時那顆鳳凰蛋,不僅吸收了其葬川中神族、妖獸族散落其中的魂靈之力,連帶著將困住姑瑤的那天道之力也一并吸引進去,如此,姑瑤才得以解脫。
困住姑瑤的天道之力本就十分強悍,壓抑了她二十三萬個年頭。此時,它被引導出去,便霸道的結合神、妖兩方之力,順應天道,降生了一個非神非妖的天乾出來。
天乾的降世,本就是應了姑瑤所承受的天道——毀滅之道。
可是,他沒能順應大道,如此,便被天道舍棄,引來這滅頂之災。
簡而言之,若是姑瑤不死,未應天道,則天乾必亡;若天乾不死,順應天道,則姑瑤必亡。
真是可憐的選擇!
對于姑瑤來說,這個選擇對她其實一點也不公平。她殺不了天乾,沒有神能殺了他!天乾幾乎以神界法則般的身份存在,在以此天道法則為基礎的神界,無法毀去它賴以存在的根本。這一點,姑瑤之前便親手試過。如此,算來算去,只有她死,一切才能結束。
“既然如此,那我去死,讓我去死!”天乾面目猙獰,霍然起身,迎向天雷降落的方向躍去。他張開手臂,在那片最濃郁暗沉的黑云下,來來回回,用盡力氣大聲喊道:
“劈我呀,殺了我!殺了我!”
“你劈呀!哈哈!你怎么不敢了!”
“我讓你劈啊!”
天乾的聲音沙啞,頭發散落的不像樣,身上也沾滿了泥塵,行為動作十分夸張,遠遠瞧著,簡直與一個瘋子無異。
那黑云似乎故意與他做對一般,竟變得越來越淡,大有消散的趨勢。漸漸地,連雷聲也只有幾點短促的嗚咽聲,天看似就要明了。
那是天乾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被他牢牢記了整整一輩子。他記得,當時他大腦一片混沌、瘋瘋癲癲說個不停,誰拉也不理踩,直到抬頭看到那片雷電散去露出藍色天空,他才忽然意識到什么,連滾帶爬的奔向姑瑤,渾身戰栗著,滿眼發黑,才終于來到她面前。
在他的記憶里,姑瑤實在很少表露什么極端的情緒,總是恬淡溫和的。可是此刻,他只在她臉上看到無限的悲痛和不舍,當她那般看向自己時,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姑瑤,不!不!”天乾死拼命的想擁抱她,可是他卻做不到,他沒辦法去擁抱一具正在散失的魂魄。
姑瑤沒想到天乾竟會這般瘋狂,放不下她,她的心中悲涼,神色悲戚,她明明感覺不到疼痛,卻覺得心臟緊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努力靠近天乾的面龐,終于擠出一個微笑,若有若無的吻住了他。
這個驚慌失措的少年啊,是她為自己過去所做的事必須償還的天道。
其葬川初見,她便隱約猜到這點。當時,她雖得以自由,卻萬念俱灰,不知如何活下去,見他那般幼稚少年的模樣,只覺得新奇。于是便臨時起念,將他一同帶走,留在了身邊。
可是后來,姑瑤卻不想死了。她看到天還是藍的,花還是香的,日子每天每天還是有過頭的,便想要活下去。為了活下去,姑瑤就必須除掉她的天道。
可是她不忍心,所以當她一次又一次拋棄他,甚至手掌都已經覆上他的心臟時,她都放棄了。她看著慢慢長大的少年,心想,下一次,等他下次惹我生氣了,我就除掉他。
結果,她始終沒等來下一次。
日子便這樣過呀過呀,悠哉悠哉,讓姑瑤幾乎忘記她要做的事,拖得一天算一天。其實姑瑤又何嘗不知道天道難逃,她想著,大不了一死。可是,她不想死,所以,她便思索著,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償還于它。
既然她的天道因果是天乾,那么,她便試著對天乾好,用盡全力、不計代價的對他好。她總想著,這怎么也算是還了一點吧。神的生命那么長,她每天還那么一絲絲,每年還那么一丁點兒,漫漫歲月,總會有還盡的那天。
她的計劃如此完美,可她卻終究沒能料到,自己竟愛上了天乾。愛上另一個不該愛上存在,這實在是姑瑤怎么也算不到的意外。
這個認知來得突然,那日,她與天乾一起作畫,便恍然意識到這點,之后苦苦思索了兩個日夜,她終于決定:殺了他。
姑瑤其實從來算不得一個良善的神祗,也不是個為了一時私欲便昏了頭腦,無私犧牲的尋常女子。上古之戰中,她為了神族殺過的妖獸,連天道都看不下去。為了活下去,姑瑤確定自己足夠狠的下心,殺了這個要她命的存在。
確實,她動手了。可結果,老天不答應,天降下雷劫及時阻止了她,還傷了她的魂。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便又傷了魂,又丟了心。從此,她便徹底放棄了,再不想什么天道不天道,只把天乾當作天乾。在這場短暫的愛情里,她放棄了長久的安樂,已經是注定的輸家。可她不想天乾也隨她般,輸的一敗涂地。
所以,此刻,她竭力吻著天乾,試圖安撫他。姑瑤的魂已經明顯渙散了,她的聲音也變得若有若無,“天乾,你別怕,我不會消失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不要!”天乾依舊紅著眼,有些瘋狂,“你死了,我就去陪你!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你去哪我都陪著你!”
“有時候,我也羨慕凡人。他們死了,好歹有座新墳,也算是給后人留個念想。可是我們神卻不能,一旦死去,便只能身形俱滅,魂飛魄散了。雖說魂魄尚可重聚,可曾經種種,都似煙消云散,不復重來了。”
“會的!會的!”天乾肯定說道。
“呵呵,傻瓜。”姑瑤的身形幾乎看不清了,“是啊,只要你想辦法,總會有法子讓我回來的。你若死了,誰來救我呢?”
天乾的手在她幾乎消失的地方胡亂抓著,卻什么都留不住,“不!不!”。在姑瑤消失的最后一刻,天乾聽見耳邊恍惚傳來一句低語。
“還有,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我的小名,喚作阿寧。”
阿寧!
姑瑤去了之后,她所欠下的長達二十三萬年的天道就此償還,從此,她與天公大道終于兩清,再無瓜葛。在天道的見證之下,她奉獻出了自己僅剩的生命,守衛住了她于神界最后的溫情。
大道得證,神女姑瑤將歸于虛無。
而天乾,這位天道之子,他所背負的使命已然完成,從此,束縛于他的神界法則,于他再無任何作用,他將真正脫離于世間萬物,成為了那唯一的存在。
那天發生的眾多始料不及的變故,在那日到場的所有神明心中引起了巨大的震撼,他們跪守于神女姑瑤四周,悲戚的目送神界最后的神女散魂于世。
同日,神界大地悲鳴,生靈盡哀,浩瀚天穹在之后連下了數日的磅礴苦雨,神界邊緣處,連護著它的結界也顫抖不停。
歸去兮,歸去兮,再無歸日兮。
阿寧身為“姑瑤”,帶著很多的身不由己,她被迫選擇,卻又沒得選擇。當她被愛時,她是阿寧;當她去愛時,她便成了姑瑤。
神的生命那么的長,可她卻只真正活了極少的時間。她被愛的日子很短,她去愛的時間也不長,連帶著最后的結局也很相像。一次,她失去了所有,困住了自己;一次,她舍棄了一切,禁錮了天乾。
九月初三,確實是個好日子,是他們成親的日子,也是他們祭奠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