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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是個好日子啊。月月一大早便起身洗涑,將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她沒去參加閣主繼任典禮,獨自去了觀亭,坐著發(fā)呆。
在天乾和殷寧走后,她也去找了葉無恙。她在后堂的角落里,窩著身子,幾乎誰也沒注意到她,就像當初在生死營中一樣。她等到了宴席散場,然后,一路跟著他回了北院。
在葉無恙發(fā)現(xiàn)她時,月月便將這信交還給了他。然后,在葉無恙至今出現(xiàn)的最驚訝的神色下,一身寒氣,極其冷漠的告訴他:
“我是‘斬雪’。”
興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和真實性,她難得開口解釋了一下,“十六年前,送這信的人半道被官兵劫殺了,我跟在后面,搶回了這封信。結(jié)果,還是送晚了。后來聽說烏婷死了,我就離開了。直到幾年前重新遇到他們一家三口,便在留在了那地方??珊髞恚€是出了事,為了護住他們的兒子,我這才重新回到這里。”
月月說得云淡風(fēng)清,草草帶過,之間發(fā)生了什么,誰也不清楚。葉無恙半信半疑,又問了些當年的事情,她也都對得上來。在她離開之后,葉無恙特意找到了老閣主推心置腹的詳談一番,這才明白“斬雪”為何物,也終于確定月月便是當年屬于烏婷的“斬雪”!
他急匆匆地去她的院子找她,卻再沒發(fā)現(xiàn)任何蹤跡了。葉無恙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深深嘆了幾氣,終于意識到了她的離去。
新任閣主繼位,從此斬雪閣再無“斬雪”,她自由了。
“這就是她選擇離開的原因么?”殷寧怔怔問道,“我怎么覺得,她應(yīng)該是不舍得離開這里的?!?
葉無恙搖了搖頭,“‘斬雪’的存在本就是秘密,他們身份地位特殊,受多方桎梏,如今烏列新任閣主之位,不再繼承‘斬雪’之道,也算是破了這項規(guī)矩。我看的出她很重情義,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這些年,她的日子看起來也不好過,便隨她去吧!”葉無恙將這件事香的很開,這也是他沒有再去尋她的理由。
“真是可憐?!币髮幦滩蛔「袊@,“她費心守了這個位置這么久,倒像是不得不被困在里面的?!?
天色變得昏暗起來,但天邊余光尚存。天乾細細打量眼前之人,反復(fù)思量之后,他突然開口言道:“你不會是告密者的?!?
葉無恙挑眉,笑容坦然,“這么信我?”
“你若是告密者的話,今日這封信,便足以成為你構(gòu)陷月月的證據(jù),聲稱她的叛變,致使信件無法傳達,甚至抹去她的身份。干脆點,你甚至可以殺了她?!碧烨曇羧缤难酃庖话悖@得清冷起來,“可你卻告訴我們,她是‘斬雪’。”
葉無恙眼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浮云褪去了光彩,他的眼神哀傷而婉轉(zhuǎn),“總該有人知道,她曾經(jīng)做過什么。”
但結(jié)果,終究是沒人知道。
葉無恙不會知道,天乾和殷寧也不會知道,張帆更不會知道。這個永遠也不會長大的孩子,獨自一人,在這塵世間浮浮沉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過的這些年里,究竟看到了什么,聽見了什么,以及付出了什么。
在這世間,只有她獨自走過的路,才知道她來時的方向,和即將去往的地方。
因為這份執(zhí)念,十三歲的月月被草率選為“斬雪”后,不過半年時光,卻賠上了自己的半輩子。
斬雪閣閣主的神秘象征——斬雪。外人,以為它是一個秘密信物,甚至覺得“得斬雪者,得斬雪閣”;閣中人,篤定它是一把寶刀,能斬殺無肆,揮刀屠龍??沙碎w主自己,沒人知道,它其實是人。
閣主的專屬暗衛(wèi),從不暴露于人前,獨一無二的某種存在。斬雪,永遠不會在明面上與閣主有任何交集,他們生于黑暗,也死于黑暗。
在烏婷當上少閣主的第一天起,為了秉承斬雪閣這讓她甚至覺得有些好笑的傳統(tǒng),她將在街邊隨手救下的一個只會雜耍的侏儒小娃娃丟進了斬雪閣的生死營,便再沒管過她。
至始至終,她只告訴女孩,“學(xué)好本事,出來后,你便是我的‘斬雪’。”
十三歲的小月月一臉疑惑,伸著小腦袋問眼前的姐姐,什么是“斬雪”。
烏婷告訴她,生不識,死不見,便是“斬雪”。
于是,小月月便帶著滿腔的疑問,去了那個看上去陰森恐怖的地方。斬雪閣的生死營,是專門培養(yǎng)殺手的地方。
殘忍,冷血,毒計,絕望。
女孩進去的第一天,左手便被人折斷了。沒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在那個地方活下來的。就連狠心的烏婷自己也如同交了差似的,將她遺忘。
直到烏婷出事,當斬雪閣內(nèi)最晦暗的角落都傳遍了少閣主的消息后,她才不知從什么地方悄然出現(xiàn),又無聲消失,去往了烏婷所在。后來,她得了那封信,更是一路拼命趕往,唯恐去晚了。
可結(jié)果是,她不識路。
她被困了這許久,根本不認識外邊的陌生世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日夜兼程,結(jié)果,還是晚了。等她到那里時,只剩下一地尸骸遍布。
她終究沒找到烏婷。
她不知這信中寫了什么,只認為它十分重要,即使當時這信其實根本沒有用處。可她鐵了心,將信收好,一路尋找。
她看上去不過五歲模樣,在這紛亂世間盲目尋人,被騙過、打過,挨過餓,也受過傷。在這誰也不識她真面目的世間,一路不停的找,不停的找,直到聽到烏婷死了的消息。
烏婷死了,那“斬雪”也就失去了意義。月月千里迢迢趕去確認,看到了兩具焦尸。于是,她便收了心,不再尋找。又回了那雜耍班子,被結(jié)結(jié)實實的毒打了一頓后,重新過起了以前吃一頓餓一頓的賣藝日子。
有一年,她隨著班子一路賣藝,路過了一個小鎮(zhèn)。那夜燈火輝煌,正值除夕之夜,她努力將自己小小的塞進一個木箱子??稍谀鞠浜仙系膭x那,竟看見了烏婷的身影。她猛的推開箱門,追了過去。
街道人群涌流,聲音嘈雜,她沒找見她。
或許是她自己眼花了吧!二十五歲的月月,覺得自己可能老了,即使她看上去還是那副可愛稚嫩的模樣。
回去后,她沒挨打,只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縮進那個小木箱,來換取今天的晚飯。班子那晚賺了很多,頭頭心情不錯,打算在這待到元宵節(jié)后。
在元宵節(jié)晚上,月月覺得自己又眼花了,可她還是拼命追了過去。
這次,她抓住了她。
烏婷正牽著張帆的手,為他挑選花燈。身后卻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了一拉,她回過身,看到了一個小女娃。
“小妹妹,你有事嗎?”烏婷笑得溫柔似水,她俯下身子,好奇的看著她。
直到此刻,月月才確定,眼前這人是烏婷無疑。
“我,我…”她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小手扯著她的衣擺抖個不停。
烏婷見她衣衫單薄,身形消瘦,明顯一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如今,她早已身為人母,心中對孩子自是多了一份偏愛。于是,便牽著她的小手,給她買了熱乎乎的肉包子。
“小妹妹,你慢慢吃,我和小哥哥走啦!”烏婷留下還愣著的女娃,牽著張帆的手走了。
元宵燈節(jié),或許是燈光太暗,所以她認不出自己,月月想。
次日,雜耍班子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月月趁機偷偷躲了起來,在草堆里,靠著那幾個肉包和水,一直躲了八天。
那時的她,活像個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