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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終于抬眼看她,那目光深如漩渦。她下床找鞋,踢了好幾下才套上,裹著被子就站起來,踏踏踏走到了男人面前。
她這才看見他衣裳未干,椅子下也積了好一攤的水。她看了他好半晌,好像要從他臉上挖掘出身為她父親的記號,最后卻只是說:“你長白頭發了。”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轉過臉去。
她不知道尋常人家的女孩子是怎樣面對自己的父親的,她只記得小葫蘆和莫先生總是互相罵罵咧咧,但小葫蘆有很多脾性顯然也是學自她那個陰沉沉的老爹。阿苦的世界里基本沒有男性長輩,師父是第一個。而她對師父也從來沒有——尊敬——過。
怎么又想到師父了呢,她想罵自己。
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十數年如一日的滄桑,聽在她耳里,有些難受:“你并不是娼妓的孩子,我也不是妻妾成群的大官。”
他仿佛想解釋,卻被阿苦呵地一聲冷笑全數堵在了喉嚨。
阿苦便掛著那冷笑,撐著腰四周看,此處雖只一間小暖閣,陳設卻精巧有致,再走幾步,外間庭院廣袤,竹影空疏摩挲,和她記憶里的那個幽暗的所在一模一樣。若不是大官兒,他能置了這樣大一塊地,光種竹子?
可是她卻沒有注意到他的前半句話。
“你已經長大了。”他靜靜地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話音卻沉沉如喟嘆,“往后做事要過腦子,別傷了自己。”
她笑道:“多謝了您吶,我便淹死了也不干您的事兒。”
男人的眉心一蹙。她很得意地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她終于刺中他了,她終于能趾高氣揚地撕碎他那張冷漠的臉皮。可得意過后卻是空虛,無止盡的空虛,像尖利的爪子將她的心狠狠一抓,血肉淋漓。
他不要她的。
他說了,她不是他的女兒,母親曾經那樣低聲下氣地求他、梨花帶雨地對他哭,可是他看也沒多看一眼,掉頭便走了。
他走入那一片幽深的噬人的宅院,而現在,她竟然站在了這宅院之中,對著這個不要她的男人。
她低下頭,靜了片刻,終于還是叫出了聲。
“爹爹。”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顫。
她卻不管他,只是低聲說:“你先別說話——我便叫你幾聲,好不好?旁的姑娘都有爹爹,我沒有,我從沒試過叫爹爹的感覺——你讓我試試,好不好?”
男人的目光里終于裂開了罅隙,極痛苦的罅隙,在背陰之處,他全身都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鬢邊的幾縷白發像一道滑稽的疤。他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說,黎明澄碧的光影里,盈盈地立著他的女兒,他……和她的女兒。
與她的母親,有一樣的容貌和一樣的固執,還有一樣的眼睛,淺褐色,清透見底,明亮奪人。
她開口,又輕輕喚了幾聲:“爹爹……”
***
未殊終于從倉庚園走出時,已是正午時分,太陽如銅鉦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好像誰若去敲擊一下,便能聽見震天動地的喧響。
無妄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喚了聲:“公子?”
未殊停了步,面容如雪,一雙黑眸深不見底。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絲毫竟夜撐持的疲弱:“去十五宅。”
無妄撓了撓頭:“公子要去找小王爺?”
“不,”未殊頓了頓,“我去找阿苦。”
☆、第42章 莫問
十五宅位于宮城西側,是顯要仕宦聚居之處,林深瓦密,大片田宅猶如城中之城。大昌興起未久,庶事草創,實際是沒有多少奢侈的資本;十五宅里住的要么是歷代積德的兩朝世家,要么是草原上過來的舍盧王公,而且舍盧宅子和漢人宅子之間涇渭分明,一邊高廣簡凈一邊雅致玲瓏,其中分別一眼即能望知。
馬車駛過了璐王府,無妄巴巴地望著威儀森嚴的甲兵,回頭道:“真不找找小王爺?他有禁軍——”
“停車。”未殊突然道,“停車!”
車仆勒韁不及,車廂猛一顛簸,擺在他面前的式盤突然旋轉了大半圈,斗杓指向東北方。無妄用很古怪的眼神看著那式盤,道:“它壞了。”
未殊沒有說話,負袖下車便往東北方去。無妄連忙追過去,那祖宗在皇宮里都敢橫著走,這區區十五宅哪還放在眼里,這會子又不知怎地,仿佛悶了一口濁氣般,大袖飄飄不管不顧自穿過鱗次櫛比的宅邸下穿過,然后叩響了其中之一的門環。
無妄抬頭,這座廣亮大宅卻沒有牌匾,沒有燈籠,什么也沒有。然而它占地甚廣,其庭中濃蔭都伸出了瓦檐,青翠欲滴,招人歡喜。公子便站在門前,叩那銅獸鋪首的門環,“咚——咚——咚——”很有節奏,絕不催促,卻令人頭皮發麻。
許久之后,門緩緩開了,一個老仆探出頭來,眼光警惕:“這位大人是?”
未殊道:“我找阿苦。”
那老仆臉色很不好看,徑要關門,無妄上前推住了門,道:“對不住了老伯,我們是來找人的。”
“你們不能進去。”老仆力氣不如無妄,關不上門,話音卻愈加冷靜,“你們進去了,會掉腦袋。”
未殊已跨了進去。無妄“哎哎”兩聲,狠狠跺了跺腳,終究只能隨上。
然后他便險些撞上了未殊驟然停步的身軀。剛想罵出口,他便看見了四周涌上的人。
未殊稍稍抬起袖子,擋住午后烈火樣的日光。轉過影壁是第一進院落,兩面的抄手游廊上風鈴輕響,檐下金戈耀眼,竟是站滿了執戟當值的金衣侍衛。
層層疊疊青碧琉璃瓦頂后,亦露出了弓箭的鋒芒。
未殊望過去,垂花門后隱約見得更為深廣的第二進院落,和仿佛無邊無際的竹林。
——“都放下!”
“嘩”地一聲整齊的響,金衣侍衛們瞬間收回兵器和目光。昂達尼剌從那片竹林中闊步走了出來,孔武有力的男人,臉龐都繃滿了肌肉。
“這么快又見面了,”未殊無聲地一笑,“這難道是皇上的行宮?”
他從來不笑,這一笑卻蘊滿危險的力量。他的聲音很清淡,卻讓昂達尼剌膽戰心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