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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頭疼得厲害了。”終了,他靜靜回答。
晏瀾覷他半天,突然肘他一下,笑了起來,“你跟我不同,我是眾叛親離,你可是樂不思蜀啊!”
未殊閉著眼睛不做聲,似乎是偷閑小憩,晏瀾也不再擾他。馬車顛簸,壁燈微微搖晃,沒有人看見仙人耳后浮起的淡紅。
兩人在璐王府作別,未殊由著馬車將自己帶回司天臺。雖是上元,城北卻一片肅穆,馬蹄踏在雪上,能聽見那濺起的碎雪聲。不遠處斷斷續續響起爆竹聲,傳進耳中恍似還帶著灼燙之氣。未殊終于放松了下來,伸手稍稍掀開竹窗,看著漫天漫地的雪,心中慢慢潛生出一種平淡的適意。
他走進司天臺,還沒邁出幾步,一個綠油油的人影便斜刺里沖出來一頭扎進了他的懷里:“你可回來啦!”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撲閃撲閃地,淺褐色的瞳仁疊了許多重影子,每一重都是他。他穩住她,抬頭便看見無妄一臉“我是瞎子”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勾,“你等多久了?”
阿苦撇了撇嘴,放開了他。她從大早上起就穿上了青綠緞襖,罩著斜地錦的水色褙子,襯得嬌俏的容顏愈加麗如春水。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總覺她今日有些許不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里變了。她枯等半日,早將衣衫都坐得皺了,一邊低頭打理,一邊道:“今晚總得有月亮吧?”
他一怔,“自然有,今日是十五。”
她說:“昨晚是十四,還不照樣天狗食月。老天若不想讓我好過,什么時候都可以沒有月亮。”
他不禁莞爾,“老天為何不要你好過?”
她呆了呆,半晌,拼命晃了晃腦袋。
她一定是看錯了,仙人怎么會笑?不可能啊!
“那……”她想著怎樣體面地提出出去玩這樁事兒,一定要體面,要讓他看不出來自己火急火燎的痕跡,要端著些架子……可是他卻先說了:“咱們未時半走。”
“哎!”她大聲地應了。
未殊點點頭,很滿意地離開,往考星塔去了。
阿苦應過之后,站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什么?“咱們”?
她忽然很高興,高興得一顆心都能從腔子里蹦出來。她再也不計較他把時間又推到了下午,歡天喜地地回房去了。
考星塔是西平京最高的塔樓,已經屹立五百年,屢經戰火,屢加修葺,而始終未倒。
未殊提著衣裾一步步登上。高塔的旋梯是木質,他每一步都須得踩實了,才能邁下一步。旋梯邊開設棱格小窗,透進溯洄著雪粒子的冬風,愈是行到高處,便愈覺那風的薄涼。他漸漸地感到吃力,終于走到頂層時,削瘦的臉頰已慘無人色。
他在木梯邊閉目歇了片刻,直到呼吸慢慢停勻,才走向塔頂四圍的石壁。
白晝里,雪光耀眼。天空是一片澄凈的白,長風浩蕩吹刮過他的衣袂。
視野盡頭,是那綿亙無垠的龍首山,那是西平京北面的屏障,連綿起伏,宛如沉睡的巨龍。龍首山上設有烽燧,從考星塔頂眺望過去,可以看清那烽燧上的每一塊磚石。那里原本有漢人名將池奉節駐守,數十年來固若金湯,大歷的敬毅皇帝卻懷疑他通敵叛國,將他一意召回,收回兵權。而池將軍回朝后不過三日,舍盧鐵騎便從龍首山上看管不嚴的關隘口直出奇兵,那一夜月隱星沒,大雨傾盆,舍盧人的軍隊仿佛滔滔不絕的山洪從龍首山上傾瀉下來,不過三日三夜,便從西平京橫城門一直攻入了乾元殿。
亂兵之中,大歷敬毅皇帝在三四個內官的掩護下喬裝出城,那個男人眉宇深刻,目光中有深重的戾氣,顯然有副剛硬的心腸。其實未殊也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自毀長城,為什么要堅持“南巡”……想來帝王的心思終究難以猜度,今上也是一樣。總之守城的將士們發現皇帝已經出逃,頓時便喪失了所有斗志,城破國亡,只在頃刻之間。而后阿穆爾可汗對這些投降的前朝官兵大肆屠戮,尸首懸滿了西平京的每一條街道,以至于直到兩年后,阿穆爾登基成為太燁皇帝時,西平京還飄蕩著令人惡心的死氣。
眉心的疼痛愈加劇烈,未殊抬首,只見流云四合,高處的風微微泛涼。停止服藥以來,他……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西平京里婦孺老少的哀哭,想起九坊的大火,想起乾元殿里兵刃血肉的鈍響。那樣清晰,清晰得就像發生在他的眼前。可是他明明沒有參與過……他記得很清楚,他從小長養在司天臺,長養在這逼仄的考星塔里,外間那些風云變幻,他都是道聽途說而來的。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孔忽然闖進了腦海。
他單薄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冷得像刀子——
“我大歷皇族,便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也一定會讓你斷子絕孫!”
——“哐啷!”
他猛地往后趔趄兩步,撞翻了身后的小渾象。他連忙將它扶住,那東西雖小,卻比北鳳闕下那個大家伙更為精致,鎏金的三道上,日月晝夜經行,永無終止。
他在這座無人的高塔上,靜靜捧著那虛幻的日月細細端詳,就如過往的許多個孤獨的日夜里一樣。
他之所以能有堪天輿地的能耐,大約也就是因為這一份孤獨。
可是如今,卻不一樣了。
許久之后,他放下小渾象起身下樓,仿佛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終將那高處的風拋在了身后。
☆、第29章 星散
說是未時半走,便當真是未時半走,沒有多一刻,也沒有少一刻。
阿苦已經學會了看漏刻,日中的時候還用圭表將漏刻重加調試了一番。無妄笑她,這樣忙前忙后,難道就能讓時間走得快些?
“走吧。”
未殊來到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見他擁一身白裘,襯得一雙眼睛愈加深幽如潭,靜靜地凝注著她。她晃了晃神,而他已將手中的暖爐遞給她,簡短地道:“帶上。”
紫銅小提爐,爐身爐蓋雕鏤精致的彩蝶穿花,中間隔了數層,連一點煙氣都不會有,直將暖意沁入手心。阿苦捧著它,好像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寶貝,眼底都是亮晶晶的光彩。
未殊負袖在后,當先往外走。阿苦連忙跟了上去,但見他與門外等候的車夫說了幾句話,轉身問她:“走路還是坐車?”
阿苦眨了眨眼,“走路吧。”
未殊便向車夫揮了揮手,隱約聽得車夫笑說了句:“雪滑,別摔著”。他低低應聲“不會”。阿苦伸出腳尖蹭了蹭地上的積冰,未殊已當先而去。
阿苦連忙團著手爐跟上,繞過幾個街角,宮城的壓抑漸漸離他們遠去,市井的喧囂在灰白的天色里浮凸出來。白虎街上一字兒鋪開了攤面,元夕花燈一個個掛了起來,有人趕早兒地挑挑揀揀,推搡之間,阿苦輕輕牽住了未殊的衣袖。
師父似乎感覺到了,腳步放慢下來,由她四處張望。
他這次記得帶足了錢。可是她看來看去,卻就是不買,他不由得問:“不喜歡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