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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葫蘆跺了跺腳,回頭對阿苦道:“我先走了,下回再聊!”
“你再告訴我一樁事,”阿苦卻耍賴似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對著會法術的人,我要怎樣才能讓他現原形?”
小葫蘆匆匆道:“朝他的影子……潑狗血吧?”
***
西平京的人都知道,皇城正北方,通天門前的司天臺里,住了一個神仙。
傳說他白發皤然,眉似祥云,面如壽靄,從夏桀的時代就開始守護這人間,每到君主昏庸無道、王朝氣數將盡的時候,就會出面幫助新君蕩平天下。十二年前,從北邊荒漠而來的舍盧鐵騎殲滅前朝大歷皇室的最后一支軍隊,阿穆爾可汗在西平京登基時,那神仙就專程露了個面,贊美阿穆爾可汗、現在的太燁皇帝,還天下以太平、延萬世之寶祚云云。
這神仙的故事阿苦已經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當然,不是在莫先生處聽的。莫先生說書,從來不說本朝事,只會講些上古時代的老掉牙橋段。——阿苦聽來聽去,只覺得這老神仙很莫名其妙。他之所以能出名,只是三個原因。
第一,他清閑。聽說神仙都會辟谷之術,連飯都不用吃,那自然每天閑得慌,才會有那個閑心去找歷代皇帝套近乎。
第二,他滑頭。誰坐了江山他就去恭維誰,連舍盧人他都擁戴,真是沒有原則、沒有立場、沒有骨氣的老滑頭。
第三,他水平不高。不然的話,他為什么一直呆在司天臺不出來?他除了推算誰該當皇帝,還會算什么?嫖娼他管不著,打架他管不著,她錢阿苦餓肚子他也不來救,有這樣吃空餉的神仙嗎?
綜上三點,阿苦每每想到司天臺里那個老不死,心里就恨得牙癢癢。
當然,她不會承認,其實她不高興的最根本原因是——
自從九年前她闖進司天臺偷了十幾個梨,那老神仙就命人把那狗洞封了起來,司天臺里里外外增加了四層守衛,她要再進去看一眼,都是絕不可能的了。
天可憐見,她真的只想再進去看一眼……看一眼那個人就好。
雪白的衣,墨黑的發,如畫的眉目,清冷的容色。他的身后是滄海般的夜空和那一輪銀白的月,他就像是蹈著月光向她安靜地行來……
“又在發什么呆,給老娘拎水去!”一個爆栗把她從遐想中敲醒。
她哭喪著臉揉了揉額頭,“娘,你就不怕把我打蠢了?!?
弋娘風情萬種地斜了她一眼,“我只嫌你太精?!?
阿苦慢吞吞地從椅子上滑了出來,蹩著步子去打水。她這是在扶香閣的小桃樓,弋娘專屬的房間里,黎明時分天光敞亮,弋娘剛剛送走了昨晚的客人,渾身乏力得很。每到這個時候,弋娘都會指使她去打水,然后娘兒倆斗上幾句嘴。
“快點兒,老娘很忙的!”弋娘坐在梳妝臺前,一邊拆著昨夜把自己壓得脖酸的首飾,一邊喊道。
“得得得,”阿苦眉毛一挑,“你是花魁娘子,你最忙了!”
聽到這話,弋娘一點也不高興,反而把臉沉了下來。她雖然美艷,畢竟過了三十歲,扶香閣里的花魁娘子早不是她了。阿苦最喜歡拿這件事情來刺激她,一戳一個準。
看老娘的臉色真的變了,阿苦腳底抹油,飛快地跑走了。片刻,她提來水桶,往門口一擱,隔著門遙遙地喊了句:“娘,我出去啦!”
“小兔崽子你又往哪里跑?”弋娘聞言立刻追了出來,然而此時正好來了一批愛吃早食的客人,她馬上換了一副笑臉,“哎喲馬公子,今日這么早……”
黎明時的妓院,就像早晨的賭坊,午后的酒樓,深夜的官衙,最熱鬧的時候剛剛過去,空氣里還漂浮著意猶未盡的氣味,實際上已然只剩了滿地狼藉。阿苦抓著二樓的扶欄往下望,天頂上吊下的繽紛鮮艷的綢子還在騰空翻著酒污,龜公小奴們捧著盤子走向后廚,間或有早客陸陸續續地從側門走進來,避開亂糟糟的廳堂直接往相好的女人房里去。這是阿苦見慣了的黎明,一個尋常的妓院的黎明。
她晃了晃腦袋,走下樓,從廚房的偏門出了扶香閣,經過驢兒橋,一直往北走。
不知道為什么,她今日很想去司天臺。
☆、第4章 白衣
自從上回偷爬司天臺的琉璃頂被侍衛攆到,她已經三年沒有去過那里了。之前她去了那么多次,卻一次也沒有再遇到過那個人,小葫蘆說,這說明他們沒有緣分。
小葫蘆還說,那少年定是司天臺的天官,從七品往上只高不低,你們不僅沒有緣分,你們根本就是沒戲。
“什么沒戲?”阿苦還愣愣地問她——每當聊起那個少年的事情,她的表情就是傻的,“我只不過想看他一眼,把袍子還給他?!?
“我爹說了,男才女貌,情投意合,門當戶對……才能幸福地在一起?!弊詈笠痪涫切『J硬接上去的,“你們一條都不沾?!?
阿苦看了她一眼,“你爹的話都是扯淡?!?
小葫蘆又矜持地笑了起來,大度地不再與她爭執。
夏末秋初的朝陽,在九坊明明是暖洋洋的,到了皇城根前,卻是冷意沁骨。耀眼的琉璃瓦頂像是翻涌起伏的海浪,被龍王一戟戳住,就動彈不得了。阿苦繞著外宮墻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出現了司天臺考星塔那高高的塔尖兒,重重疊疊的桂棟雕梁將它團團困住。阿苦傻眼了,她沒想到自己竟真的徒步走了這么遠,太陽已升得老高,把西平京的磚石地燙得冒煙。她擦了擦汗,有些后悔今日的莽撞。
“留步,請留步!”
一個尖細得刺耳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后響起。她嚇了一跳,一個閃身躲入了墻角,再探出腦袋去,見到迢遙的街道上停了一乘馬車,純白的馬匹連一聲嘶鳴都沒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阿苦暗自咋舌,自己剛才真是走了神了,這樣的馬車行在自己身后,難道是一點聲息都沒有的么!
卻見這乘車之后,有一頂子肩輿搖搖晃晃地行來,肩輿上一個華服重袍的胖太監一邊擦汗一邊喊。
“仙人請留步,圣上還有旨!”
***
無妄掀開車簾張望了一眼,“是古公公?!?
他沒有做聲,只是盯著面前的式盤,銅制的天盤與地盤兩相交疊、隨軸而動,其上環列十二神、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天盤正中是北斗。他的目光正隨著那轉動的斗杓而動,幽黑靜默,難辨深淺。
無妄已經習慣了他這副樣子,自己走下車來,去與那捧著大肚子氣喘吁吁趕過來的老宦官團團行了個禮,堆笑道:“圣上還有何諭旨?仙人不在宮外見人,公公您是知道的?!?
“是,是。”古公公為難道,“可今日是有圣旨,仙人總該出來接旨的吧?”
“這……”無妄稍稍直起了身子,眼風瞥向那無風不動的車簾。但凡公子在的時候,一切好像都會變得特別安靜。不管是趕車的馬兒、駕車的車夫,還是僅僅這一方垂文的紗幕。
“假的?!?
忽然間,車中傳出了一個年輕的聲音。清幽,和緩,音色悅耳,聲線卻低沉。古公公渾身都是一凜:“仙人……仙人當真?這可是太醫署都點了頭的,仙人當真不要聽聽圣旨再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