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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偉小時候很幸福。在劉端誕生之前的那段日子，是楊家偉最美好的記憶。

那時候他也才剛學會走路，眨巴著大眼睛，對于一切都很好奇。他有溫柔的母親和很少見面但存在感很重的父親，還有慈祥的爺爺奶奶。姑姑雖然才進皇宮，但總會變著法子給他帶些好玩的。

之后，在他的五歲誕辰那日，姑姑傳了信，告訴父親和爺爺，她懷孕了。那可是龍子呀，大家都很高興。雖然楊家偉覺得大家不是為了他的誕辰高興，但是想著母親的話他馬上將要有個弟弟了，就算了。他可是要當哥哥的人，不能小氣，就勉強分一點寵愛給弟弟好了。

那時候楊家偉以為的分一點寵愛，卻沒曾想到，劉端的誕生直接搶走了他所有的寵愛，除了母親的。父親長久不出現，就算知道了消息也只是在劉端哪里，對于自己的功課成長全不關心。

偶爾他興致勃勃地跑去父親那兒，祈求父親能給自己一眼神、一個擁抱、一句鼓勵的話；就能讓他充滿斗志。但他推開書房的門，見到的總是父親不悅的臉，他憤怒又暴躁，黑著臉，心事又重重。有時還能見到爺爺也在那兒，但他們的表情都是一樣的，一樣的不愉快。楊家偉一開始也不懂，不懂察言觀色，他只是很想見見父親而已。

他嘰嘰喳喳地和楊試說他在學堂里的生活，講著他覺得愉快的事情，卻從未注意到楊試越來越黑的臉。他僅僅才講完他的一天，他還有好多好多天，好多父親不在的日子里發生的事情都還沒有講，楊試就冷冷地說了句"閉嘴"。楊家偉真的閉嘴了，他睜大雙眼，眼眸里充滿迷茫。

接著下一回，楊試又回到家的日子，楊家偉又會跑去書房。這回，楊試心情稍微好點，聽楊家偉說完，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就像聽從下屬的報告一樣，不帶任何情感，卻將楊家偉濃濃的興奮之情潑得冰涼。【jinjiang晉江首發，拒絕任何轉載！】

為什么不能多給自己一點情感呢哪怕是說教也好啊，為什么只有一個冷淡的"嗯"字我是您的兒子，而您是我的父親，我們和別人的關系不一樣，我們應該更親近不是嗎明明……我們可以更好的……明明……楊家偉曾這樣幼稚地想著，為什么劉端一誕生，就不一樣了呢

第三次，他再次去書房的時候，被母親范珊拉住了。他不明白地回頭，卻看見母親對他搖了搖頭，神色溫柔地說:"別去打擾父親。"

為什么會覺得是打擾呢

他正想反駁說他并沒有打擾父親大人，話語還沒說出口，范珊就摸了摸他的頭。他能感受到，母親溫柔之下的寂寞，既然覺得寂寞，那更應該說出來呀，去見一見父親。楊家偉他想不通大人的想法，但是還是乖乖收回了腳，沒有跑去書房，只是眼睛還眼巴巴地朝書房望。

他第二次見到劉端已經是他學會走路了的時候，第一次是劉端剛生下來，臉上紅通通皺皺的，一點也不好看。第二次時，劉端就已經好看了很多。他見到了姑姑，姑姑這時已經成為了慧靈帝最寵愛的妃子，她穿著艷麗的衣服，帶著華麗的頭冠，但楊家偉看到了她的恐慌。姑姑在害怕，她為什么要害怕她在害怕什么僅僅只是思考了一片刻，他就被新的玩具牽引走了視線。劉端小小的又胖胖的，跟在他的身后，左搖右晃，而楊試就跟在劉端的身后，張開雙臂虛圈著劉端，生怕劉端摔倒。劉端軟乎乎的扒著他的腿，看著弟弟白白嫩嫩的樣子，楊家偉心中的一點不悅也不翼而飛，至少多虧了劉端，他再次看到了父親，再次看到了笑著的父親。

他也曾偷偷跑出姑姑的寢宮，卻在路途上碰到了一個孩子，一個稍稍年幼于他，又年長于劉端的孩子。看到那個孩子和劉端有著幾分微妙的相似面容，楊家偉就知道，這個孩子和自己一樣，是個哥哥，劉端的哥哥。

但這個孩子和自己不一樣，他已經相當早熟，甚至看起來像個小大人。站得筆直筆直，漂亮精致的面容卻會使得自己心生壓力，他平淡地看了自己一眼，隨后就安靜地離開了。那冷漠的眼神，就像父親說地"嗯"字一樣，讓他心中生寒。【拒絕盜文、盜文販賣，請支持正版！】

之后他就已經忘記了這件事，因為他被如海的功課所淹沒。母親告訴他，要變得優秀，才能使得父親將目光放回到他身上。楊家偉那時想說，母親您已經足夠優秀，為什么父親不看您呢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母親握在他肩膀上的雙手很用力，用力得仿佛抓住他就抓住了一切，也仿佛她只剩下了他一樣。

楊家偉除了學習以外，還要和劉端搞好關系，可劉端越大就越不喜歡他。而楊家偉也不怎么喜歡這個弟弟，但只有他幫助劉端解決了問題的時候，父親才會給他一個欣慰的眼神。他想要父親的矚目，父親確實給他了，但是他卻又覺得心酸了，越是成長他就覺得自己越是奇怪。

母親看起來也越來越寂寞，她一個人待在房里，總是摸著父親的枕頭。偶爾楊家偉看到，覺得范珊很幽怨。

劉端到了上學的年紀，楊家偉成為了他的陪讀，師從太傅。楊家偉上學的第一天，他又看到了那個孩子，才知曉原來對方是太子劉靖。楊家偉覺得他可憐，也覺得自己可憐。

太傅不愧為太傅，察覺到了他扭曲的心理，在下課后悄悄拉住了他，與他說了很多很多事。楊家偉也覺得很開心，有人愿意傾聽他心中想要訴說的話，很多不能對母親和父親說帶話，他都能說給太傅聽。他和太傅相處的很愉快，太傅成了在他心中稍比父親母親地位之后的人物。

他有意向著太傅學習，不管從太傅的行事打扮或是言語風格，他都學得有五六分像，太傅也發現了，不過沒有說什么。在學習了表面上的東西后，楊家偉就會去嘗試看透整個太傅，他在想什么、他心中堅定的信念、他追求的東西，而太傅也會漸漸去引導他。

此后又過了五年，楊府里的氣氛也越來越怪，爺爺和父親比之前更忙了，他們似乎在恐慌。和以前的姑姑一樣，在恐慌些什么。

一次，他去書房送太傅要交于父親的東西，他聽見了，使得他三觀顛覆的一段談話。

他是君子，本不該偷聽，但是站在書房門前，門沒有完全關上，使得里面的交談聲傳達到他的耳朵里，他就止不住地停下了腳步，放下了準備敲門的手。

原來，劉端的誕生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登上皇權的希望，他們用手段拉下了宋皇后，想要她在冷宮慘死，而讓楊珍嬌做上后位；他們又想扯下劉靖的太子之位，想要他在深淵掙扎，而讓劉端開心地頂替了劉靖，成為了太子。但他們還不滿足，爺爺還不滿足。他想要他的外甥，安穩地做上皇位，自己成為真正的皇帝!而在此之前，他們必須要除掉劉靖!

楊家偉此時已值青春期，已是少年。父親與爺爺說的話，在心中掀起波濤，整個三觀都被打碎，拼不起完好。楊家偉甚至覺得他們被妖魔鬼怪附了身，才會說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話。這一點都不像他那個慈祥的爺爺和威嚴的父親!

太傅教于他何為君何為臣，教他要日后輔佐帝王為天下為百姓謀福，而他的父親和爺爺卻只想著篡、位自己成為皇帝!

震驚過后，楊家偉推開了門，走了進去。他們看見他時，臉上只閃過一瞬的驚訝，隨后就恢復了正常。楊家偉想要說服他們放棄這些想法，回頭是岸。他將太傅教于他的思想慢慢說給他們聽。

楊洪卻在他說完話后，冷冷哼了一聲道:"幼稚。"楊家偉看向父親，而楊試卻沒有說話，是贊同楊洪的說法。

他覺得心好痛，也好涼。他跪在地上，地下的涼氣從膝蓋骨慢慢侵入，順著身軀而上，直達他頭頂。

楊家偉想通了，為什么父親總是很忙；總是很關愛劉端，把所有的感情都付給了劉端；他還不滿足，想要自己也為劉端付出……而母親范珊，她大約也是知道的。

在楊府，似乎只有自己不知道父親的野心了。

但他人微言輕，不能阻止父親前進的步伐，更不能改變父親的想法。在那之后不久太傅死了，楊家偉知道，一定是父親和爺爺他們動的手腳。他氣得渾身發抖，卻不能說些什么!隨后，楊洪和楊試越來越過分，終于，在劉靖十歲那年，宋茜皇后死了，她有著皇后的稱號，卻死在偏冷的宮殿里。

姑姑如愿地登上了后位，太子劉靖被剝奪太子地位，成為了一個王爺，而他的表弟劉端，成為了新的太子。這一切都和父親計劃的一樣。楊府的地位也隨之一躍飛天。

坐在熱鬧的宮宴中，楊家偉卻一點也不開心。他的身邊圍繞上了不少巴結的人，畢竟他可是丞相的長孫，太子劉端的表哥。他抬頭就能看見楊珍嬌洋洋得意的笑容和劉端開心的樣子，而在楊珍嬌旁邊的慧靈帝，臉色微白，說不上喜悅也說不上討厭。

楊家偉忍不住想去看劉靖，他此時會是什么樣子呢楊家偉移動視線搜索劉靖，劉靖坐在筵席里，沉默著吃著菜，微微低著頭，看不清他的眼眸，也看不清他眼眸中蘊藏的黑暗。

此后的日子里，楊家偉一直在苦苦掙扎。偌大的楊府讓他害怕，他最害怕的還是看透了父親的野心，卻又不得不直面楊試。他從太傅那兒所學的知識讓他對這一切心生厭惡，他痛苦卻又無力。

他總是在夜里不斷幻想宋茜皇后和太傅死時的模樣，那是得多么地痛苦。但他又無法自暴自棄，更無法改變現狀。時間匆匆流逝，轉瞬劉端也成年娶了親，而他又發掘了一個驚天的秘密。這個秘密成為了壓垮他生存意志地最后一根稻草。

他覺得自己骯臟，他是不、倫的產物。不倫是父親骯臟的野心還是他骯臟的身份，都使得他痛苦得將要窒息。他一直都痛苦地活著，就連他心中最后殘存的美好，他一直認為完美的溫柔母親也不像她表現的那樣子，她有著他未曾發覺的一面。而時至今日，他發現了，他就更無法接受自己了。

楊家偉選擇了了結，他不想再聽從父親的話做著違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在騰空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自由，仿佛回到了年幼時，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

他終結在泥沙滔天的河里，也許他認為他本就該和這些在一起，骯臟渾濁。清水洗不凈他身上的骯臟，洗不凈他心里上的污點。他沉落在河底，不見天日。

*

楊試收到了一封書信。像是威脅信一樣，赤紅的。不像朱砂，因為聞到了鐵銹味，倒像是……血。除此之外，怪異地還有上面的書封赫然寫著"父親大人，敬啟"。

這是一份家書，一份詭異的家書。

詭異得讓他觸碰到這些字跡時，心中猛的一跳，接著就是冰涼。

他看著趴在地上打著哆嗦的下人，沉著臉打開了它，上面寫著:

父親大人，對不起。我無法完成您和爺爺的心愿了。

對不起，我不是您的孩子。

我從小就很敬仰您，想要得到您的父愛，因此做了不少啼笑皆非的事情。現在想來，我至今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您和爺爺想要的，使得我痛苦，但我仍然違背我本心做著，而這一切的理由卻又那么簡單幼稚。

我想要您的垂憐，想要您的愛。

現在說此也無用了，但我很開心，因為這是我第二次把心中所想的坦坦白白地告訴了您。

我把心中所有想要說的、不能告訴您的，我都告訴了太傅先生。太傅先生告訴我不能沉悶，不能憋在心里，需要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我照做了，第一次，我表達了我的觀點，但是您和爺爺拒絕了。

第二次，就是現在。不過這次您已經無法拒絕我了，您只能單方面地聽從我的講述了。因為，我已經追隨著太傅去了。

太傅是我的導師，他是我人生的光。可他早已離開。我曾以為我的光是您，最終才發現您是火，而我，只是那個愚蠢幼稚的飛蛾。

對不起，父親大人，我不是您的孩子。我是楊評小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