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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惠王一十一年冬,杞地東部,黃褐色的土地向著紅日綿延起伏,陽光沿河岸勾勒出一道道明亮的曲線,迤邐向遠方,越過褐色的莽原、黛顏的重山,直至沒入天際,讓人不得不承認天地之廣,乾坤之大。未幾,愁云匯集,天色暗淡了下來,空中飄起了紛紛飛雪,漫空的“飛絮”仿若在歡跳儺舞,預示來年可能的好收成。然而,這片土地上的杞人卻并沒有為此而高興半分,這全是因為在陳杞兩國邊境線上剛剛發生的一場大戰。在這場大戰里,陳杞兩國具是折損不小,沙場上尸橫遍野,無數將士殞命,最后的結果則是陳軍慘勝,卻未能達到攻克鋏崟,收取瀘西全境的目標,而杞人在付出血的代價保住自家的土地之后,還要向勝者繳納財貨貢品。最終在雙方吵吵鬧鬧、相互指摘的議和聲中,大戰匆匆落下了帷幕。
自三代以來,便有人族陸陸續續地遷徙到了冥界所庇護的九大州域屬地。當年遷徙至此的各姓各族與冥皇誓盟,聽憑自治,永為臣屬。在這眾多的姓族當中,有一支由一個叫做姒成的人率領的杞人,相對于同一州域的族群,他們遷來的時間較晚,而且勢力也并沒有什么顯眼的地方。這一支杞人被安置在了鄞州偏向中心地域的山谷高原、群山密林之中,他們的先祖于斯,披荊斬棘,篳路藍縷,馴服異域的水土,逐殺兇猛的妖獸,最終建立了一個邦國,開拓出了自己的家園。從此以后,杞人們在這片土地上代代繁衍,休養生息,依靠著簡單有效的分封制度,憑借著禮樂宗法治理著這塊相對于他國而言算不上很大的土地,享受著難得的安定生活。
然而,隨著各姓各族的復蘇和繁盛,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掠奪和相互傾軋變得越來越頻繁,眼見兵斗日盛,列強林立,干戈紛爭不斷,烽火狼煙不熄。這段冗長的歷史簡單的可以總結為你爭我奪,避禍消災,變革求賢,自立自強。在此期間,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從成百上千向著數萬數十萬增長,戰爭的對象也逐漸地轉移,由本土妖獸變成了各姓各國,自此,兵事始終毫無片刻消停,而百姓一刻也不得安寧。
自列國之間的征伐愈演愈烈之后,杞人的生活便再度陷入了困頓不安之中。杞國的國力并不是很強大,能夠抽出來用于征戰的完整軍隊也僅有一支,但就是憑著這僅有的一支軍隊,杞人東拒嬴徐,西卻強陳,南平皋府,北守陶谷,撐過了一場又一場的戰役,贏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前前后后,杞人共有五代杞王戰死在了沙場之上,杞東的林地,杞西的河谷,南方的原野,北面的山崗,杞國的疆土之上無處沒有杞人的足跡,山山水水都灑遍了杞人的鮮血。也正是憑著這份堅韌不屈,杞國方才得以延續到了今日。
杞東,申城。
當江揚悠悠醒轉過來的時候,眼前是一幕難以言說的景象。裝飾簡樸、古色古香的室內擺放著喪葬所用的白練靈幡,中央擺放著的香爐散發著的氣味攝人心魂,周遭圍擠得嚴嚴實實的人們具是屏息凝神,偶爾可以從中捕捉到一絲絲微弱的抽泣聲,耳旁還能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吟唱著招魂咒語,那聲音時遠時近、忽高忽低,讓剛醒來的江揚聽后真的有些飄飄乎,欲羽化登仙而去的感覺。
然而,當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確定了不是在做夢的時候,江揚真的懵了。
身旁正在發生的種種,雖是說不出的吊詭,但將這些信息串聯起來整理了一下之后,江揚倒是大致想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才剛剛穿越過來就趕上舉辦這么隆重的人生儀式,著實是不大吉利,但是更加令江揚恐懼的卻是在屋子當中踏跳的男巫正在做的事情。
只見那個皺紋滿臉看不出年紀的男巫跳著詭異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詞,一手執法器,一手在空中虛托,一團藍色狐火旋躍其上,如果核大小。火焰旋轉一周之后,變得似杯盞尺寸,又轉了一周之后則如餐盤大小,而后狐火慢慢凝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形,奇的是這小人所穿的服飾正是江揚此刻身上的衣服。
看到這里,江揚忍不住騰得坐起身來,瞪大了一雙眼睛看向那做法的巫師。
那男巫見江揚瞪眼坐起,當即嚇得雙手一抖,法器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大張著嘴呆若木雞,而后兩眼一翻白眼昏厥了過去,那團幽藍的狐火自然也消散得無影無蹤了,估計這老頭子以前也沒有接到過這么非主流的業務。不過,他只是被嚇昏了而已,江揚卻是差點兒被嚇死。雖然江揚不迷信,但是有解釋的情況總比沒解釋的情況讓人安心不是,何況剛剛經歷了穿越這種百年難遇的破事,理智和三觀早已經成了紙做的房子,稍有一點兒什么雨露微風都會讓人膽戰心驚。江揚觀此人,猙獰舞姿強似跳大神,裝神弄鬼賽過老神棍,要是沒真本事騙點兒錢財也就罷了,若是真有本事的話,把正主給招回來了自己何去何從呢?莫非還能再穿回去不成。
萬幸如今儀式被打斷,江揚的小命暫時應該安全了。然而,危機過去了,麻煩卻遠遠沒有結束。首先是有一個小童哭號著“阿兄”撲了上來,然后就看見一屋子的人哭的哭,號的號,瞠目者,驚呼者,破涕為笑的,喜極而泣的,千姿百態,好一派人仰馬翻的混亂光景。江揚忍不住納悶,人死了哭,人活了還是哭,這些人就沒點兒別的表達方式啦?
嗡嗡地動亂了一陣子后,屋中的眾人紛紛欲上前探看江揚。
當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圍上來時,江揚的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會被他們問這問那,于是趕緊拋出了一句頭好痛,隨即佯裝身體不適呻吟著躺了下去。周圍人見此果然立刻閉了嘴,有的急急忙忙去找醫生,有的七手八腳抬動巫師,有的輕聲細語安撫孩童,所有人又都再度陷入了忙亂之中。在不長的一生當中,每每江揚遇到類似這種無法解決的情況的時候,就會祭出他的絕招,說來也簡單,左右無非三招,裝瘋,裝傻,還有裝病。第一招要付出的代價比較大,故而非危急緊要關頭,性命攸關之時不可用,至于后兩招則應用廣泛,便宜實惠,真可謂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百戰百勝,屢試不爽。
眾人退去后,屋中終于清靜了下來,江揚獨自臥在榻上緊張地盤算,心想著待“臥病”之時定要徹底摸清狀況。不知是不是過于緊張還是穿越后遺癥發作了,他吐納著室內夾雜淡淡香味的空氣,沒多久,便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此時此刻,申地西野,有一隊打著繡有“申”字軍旗的軍士正在行軍。整支隊伍無精打采的,沉沉的馬蹄聲有氣無力,迎著隨風沉浮的飛雪他們緩緩地向著申城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