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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工打開保溫桶遞到他面前,讓他聞一聞味道,談少宗一瞬間很想吐,他分辨不清那股難以形容的腥臭怪味是來自這一桶湯還是來自方云麗,一種腐爛的氣息,鱉的背甲令他想到方云麗黑黃的臉。他在那一刻開始停不住地發抖,之后跟方云麗說話時牙齒一直不受控制地打顫。
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他憎惡這種感覺。
談少宗在指示牌上找到了外科二號手術室,七層。今晚的急救病人多,電梯一直滿員,他繞到樓梯間。幾乎一步垮三個階梯地一口氣快速上到七層。
他感到生理意義上的難受,咳嗽一聲的時候覺得整個胸腔都悶痛。指示牌顯示手術室在左邊,他卻是半分多的力氣都沒有了,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
死到底是什么呢,談少宗抽煙的時候金潔偶爾會提醒他世界上每多少秒就有一個人死于肺癌,死是大家都司空見慣的,如果他沒有接到醫院的電話,聽到電臺播報交通事故大概只會當無意義的背景音略過。但發生在他珍視的人身上,這個概念變成一個又一個令他顫栗作嘔的細節。
方云麗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容顏衰敗,護工說她晚上會痛得很厲害,談少宗沒見過她發作,但最后幾天她見到他也不太能講出大段話來。最后呼吸停掉了,護士和醫生醫生小跑進病房,做程序性的搶救,然后沖他搖頭。人死之后會被燒成灰,其實也不是灰,是有重量的。
十八歲他答應了跟康佳妍結婚,后來談康兌現承諾去殯儀館取了方云麗的骨灰安排在墓園下葬。談少宗抱著骨灰盒,兩手冰涼,不該害怕排斥的,那是他的媽媽,但他總覺得自己抱不住,下一秒就會失手摔碎。
更為倉促的死他也見過,他的好朋友,忘了是不是和今天一樣下雨,也是車禍。他不是她的家人,因此再見面時已經是在她的靈堂,有人分了幾支香給他,他機械地接過來,只覺得一切都非常非常不真實。出神的時候香火燒到了他的額發,并不嚴重,但燒焦的頭發發出的難聞氣味令大家都把關注的視線投向他,全場人似乎都從悲傷中短暫抽身了片刻回歸正常運轉的世界。
談少宗又想到醫院導診臺打來的電話,真的很像詐騙電話,談少宗期待著對方問完他是否認識祁抑揚就接著問他是不是愿意把祁抑揚的診療費轉到某個賬戶,但護士報出了事故地點、時間,并且建議他盡快趕到醫院。她一直叫他“祁抑揚”,不是祁抑揚先生,也沒有職銜學位后綴,在醫院人人平等,祁抑揚就是祁抑揚,祁抑揚也跟其他病人一樣隨時可能會死。
有穿綠色手術服的人從通往手術室方向那道門出來,一路小跑著摁了下行的電梯按鍵,電梯沒有立刻來,他又跑著消失在樓梯間。談少宗沒聽清他在說什么,但這幅著急的模樣想來手術室里并沒有發生什么好事;也可能并不是發生了不好的事,只是樓上的手術臺也需要他。
遲來的電梯在這時候開了門,談少宗盯著地面,頭也沒抬,電梯里有人叫他:“談少宗?”
說話的人聲音并不大,幾乎和電梯的關門鈴聲同時響起。幾秒之后那個聲音在更近的位置響起,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談少宗。”
談少宗想這是真的活見鬼了,如果被叫第三次名字,是不是他也會死?他非常慢地抬起頭來,面前的人看起來比他還要疑惑,問他:“你怎么在這里?”
談少宗臉上的表情突然盡數收起來,他站起來,朝對方邁進了一步:“因為我認識你。”
因為接到像詐騙電話一樣的短促通知,有人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