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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只錢綱船當晚也停在了那里?”
“嗯,他們從后面追上來時,也傍晚了,正好歇息?!?
“過了考城,再歇過嗎?”
“沒有。”
“那晚過后,展兄回到船上時,后面的綱船有沒有什么異常?”
“沒有。他們不像我們,押送官錢,責任大,每晚都有兵卒值夜。我回船上時,連軍頭帶幾十個兵卒在岸邊生著幾堆火,仍扛著兵器在巡守。”
“哦……”
邱菡一直拍著門向外叫喊,直到那老婦人來送飯時,門才開了。
邱菡忙道:“快請大夫來!碧拂生病了!”
那婦人愣了一下,忙將托盤放到桌上,端著油燈去照床上,柳碧拂閉目躺著,面色蠟黃,汗水將發絲全都浸濕。
“呦嘍嘍,這是怎么了?”
“小產了??烊フ埓蠓騺恚 ?
“不必……”柳碧拂忽然輕聲道,眼睛仍閉著。
“這可不成!”老婦慌了,“我趕緊讓他們把你抬上去,得好生調理。這一旦害下病,是一輩子的事。”
“不……”柳碧拂搖了搖頭。
“碧拂,一定得醫啊?!鼻褫占钡馈?
“就這么死了……也好?!绷谭髯旖俏⒊读艘唤z笑。
“不成!趕緊請大夫來!”
“哦!”老婦人慌忙放下油燈,轉身出去了。
邱菡回頭一看,那個壯漢也走進來,站在門邊,望著這邊,眼神露出擔憂之色。邱菡不由得怒道:“你們究竟想做什么?!”
那漢子卻低下頭,背轉身,仍守在門邊。
過了許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老婦人帶了一個大夫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邱菡忙端著油燈照向床邊。那大夫過來看視了一番,道:“還好她根子不弱,只是產后體虛,我開個滋陰補血的方子,小心調理,沒有大礙?!?
大夫走后,過了半個多時辰,那老婦人端來了一碗藥,柳碧拂卻執意不肯喝。邱菡想,人在病中,邪氣易侵,她現在神氣虛弱,恐怕是想到幼年慘痛,生出了厭生之情。原本花玉一樣的面容,變得懨懨枯瘦。邱菡之前郁積的憤忌,這時全都化作憐惜。她扶起柳碧拂,強逼著她將藥喝了下去。
到飯時,老婦人又端來滋補羹湯,邱菡又逼著柳碧拂喝了一些。調養了幾天,柳碧拂臉上才漸漸有了血色,神氣也漸漸復原。
邱菡這才放了心。這幾天日夜照料柳碧拂,將焦憂女兒的心倒移開了些。這時,獨坐燈前,想起一對女兒,又不由得開始流淚。
“姐姐,又在想玲兒和瓏兒了?”柳碧拂不知什么時候起的身,慢慢走到桌邊坐下,“這幾天,讓姐姐受累了?!?
“你還沒好透,起來做什么?”邱菡忙擦掉淚水。
“好多了。就是好透了,又能怎么樣呢?”
“你好好養身體,莫亂想。我看他們并不是要我們性命。若老天見憐,救我們出了這里,你還年輕,還能生養?!?
柳碧拂澀然一笑,輕嘆了一聲,低下頭不再答言。
邱菡也不由得長嘆了一聲,想起女兒,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剛擦掉淚水,就聽見外面門響,這會兒并不是飯時,她正在納悶,門開了,一聲脆嫩的叫聲猛然響起:“娘!”
昨天傍晚,管桿兒去市口買了二斤上好的活鰍,又轉了幾圈,終于找見一個賣魚鰍的,天晚了,還剩小半簍子死鰍沒賣完。鮮鰍一斤得一百二十文錢,管桿兒看那小半簍至少得四斤,有些發臭了,便渾說賴說,掏了五十文錢,將那小半簍死鰍全都買下。
二斤活鰍是專買給他那嬌娘子的。他這嬌娘子雖然饞、雖然懶,但有兩樣讓管桿兒愛到了心尖上。一是當年管桿兒窮得除了身上那件破衣裳,連一把米都買不起,他那嬌娘子卻一心認定了他,不顧爹娘百般阻撓,半夜里卷了些錢,偷偷跑出來,跟著管桿兒一起私奔到了京城,吃了許多苦,卻從沒悔過。另一樣,則是她那媚勁兒,癢蟲一般,不住往心底里鉆,只要一想起這嬌娘子,管桿兒連腳底都要癢起來。
回去后,他先將那二斤活鰍炙得香香的,烹了兩樣菜蔬,又燙了一瓶酒,兩口子坐到一處,你喂我,我喂你,美美吃過晚飯。
等燒了水服侍嬌娘子洗過腳,上床安歇后,他才又去廚房,將那些死鰍用油鹽炸好。
今早他悄悄起來,嬌娘子每天要睡到晌午,早飯不必管,他便用茶水泡干餅,將就吃了些。而后將那些炸鰍分作十六份,一一用油紙包好,裝進袋里,這才出門。他先趕到南薰門,爬上了城樓,找見了相熟的那個門吏。由于百年升平,京城城門哪怕夜里難得關閉,這些門值也都十分閑懶。
“老胡,這包鮮炸的鰍魚你下酒吃?!彼〕鲆话q。
“管兄弟這么客氣,前兩天才收了你的煎肝臟?!?
“如今這鮮鰍一斤得一百三四十文,我只敢買了半斤嘗嘗鮮,又想著你老兄,就留了一半給你?!?
“唉,還是管兄弟記掛著我?!?
“不記掛你記掛誰?”
“我都沒啥東西回謝你的。對了,管兄弟,你要找的那人找見了嗎?”
“我就是來問這事。老胡,二月初九那天早上是不是你當值?”
“我算算看……”老胡掰著指頭數了一陣,“嗯,是我當值?!?
“那天上午你真沒瞧見那個姓汪的進城?”
“前兩天你問過后,我一直在想,只是不知道這人的相貌,怎么也想不起來。”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人你記不得,他的馬卻好認,是一匹黑馬,極名貴,京城里恐怕找不出幾匹這樣的,那馬渾身油黑,只有額頭有一撮白毛?!?
“噢!你這一說我倒似乎記起來了,確曾見過這樣一匹馬,馬上是個年輕公子,皮膚有些黑,穿著很鮮貴。我當時在城樓上還望了一陣。”
“對對對!就是他!你幾時見到他的?”
“大概是正月間,他進出這南薰門兩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