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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惡臭撲鼻,孫獻忙擺手避開,回身偷眼看屋中,他妻子已經不在桌上,進內屋去了。再看管桿兒沒吃著飯,滿肚皮不樂意,他只好從懷里掏出今天花剩的小半串錢,大約有三四十文,遞了過去,偷偷道:“你等下自己出去買些吃食。”
“這怎么好?”管桿兒笑著接過,忙揣進袋里。
“黃胖和皮二上午也來過了。他們也沒查出什么來。”
“這么瞎跑恐怕不是辦法。”
“魚兒進到渾水里,眼下也只能這么一點點摸。”
“我們至少還問了些事情出來,孫哥兒,你查出些什么沒有?”
“我?”孫獻一愣,藍猛的事之前瞞著三人,不好說出來,他忙道,“我也一刻沒得閑。雖沒找見姓汪的下落,不過倒是打聽出來,他是上個月上旬不見了的。”
“上個月上旬?左藏庫那些錢不是月底才飛走的?”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得問出他究竟是哪一天不見的。知道了準確日子,才好再問其他的事。”
“我也是這么想,才去查問車行的。不過,倒是無意中問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北白虎橋那邊有間車馬鋪,清明那天他家租出去兩頂轎子,至今沒還回去。我隱約聽著那個牙絕馮賽的家小被人拐走,就是用兩頂轎子抬走的。”
“哦?”孫獻心里一動,馮賽對左藏庫飛錢的事似乎始終不太著意,用這個倒可以討些好來。不過他轉念又想,若把這件事告訴馮賽,馮賽恐怕就會專意去尋妻小,對左藏庫飛錢的事就更不上心了,于是他忙道,“別人的事咱們管不到,還是好生用心查咱們自己的。黃胖和皮二已經各自又去查姓汪的究竟是哪一天不見的,管大哥,你也盡力再去打問一下。目前這是最最緊要的一件事。”
“好。不過有句話只能偷偷說。”
“什么話?”
“我若說了,孫哥兒可千萬別亂傳,我這全是為你好。”
“管大哥盡管說,我豈是穿嘴的人?”
“不像你管哥我,從來都是誠心誠意待人。黃胖和皮二那兩個人,錢少時,只要有些甜頭,都還好說話。但若錢多了,要分賬時,恐怕都不是省事的人。這回事情大,孫哥兒你年紀輕,經得少,得防備著些。”
“多謝管大哥提醒,我記著了。”孫獻心里卻想,你們三個哪一個是輕省的?
馮賽又趕到孫羊店后院找見了孫老羊。
孫老羊本名孫繕,今年將近六十,干瘦的臉,稀疏一些胡須。因他開著羊肉店,人便越看他越像只老羊,他才三十多歲時,許多人就已叫他“孫老羊”。孫老羊年輕時獨自來京城謀出路,只有一點小本錢,因善烹羊肉,便在州橋夜市擺個羊肉食攤。他頭腦靈便,只要瞅準什么掙錢的小空子,便死命地鉆。那時掌管京城酒務的一個官兒也姓孫,他便千方百計四處打問勾連,終于與那酒務丞攀上遠親。不過,他又沒有多少財力可以供奉,雖沾帶上了親緣,那酒務丞也只是哼一聲,哪里肯正眼瞧他?好不容易才撬開這門縫,他自然不愿輕棄,便又繼續盡力探問,終于知道那酒務丞的一個愛妾喜食羊肉。別的他沒有,這卻正巧掉進他井里。他便每日精心烹一道羊肉菜肴,又買了個小銅爐,溫著那菜肴,端到酒務丞家。他原先只會十來種烹制法兒,久了怕那小妾吃厭,便又四處去偷學菜式,學了幾十上百種花樣。每天一樣,幾個月不重樣。
那小妾被他攏住了心,那酒務丞自然也就待他和氣起來。他并不著急,繼續耐著性子每天送各式羊肉菜肴。
終于,有一天那酒務丞開了口:“你成日這樣擺個小攤子,沒有出頭之日。不如借你一些本錢,買撲一片郊縣小地方的酒務,也好營生起家。”他忙打問價錢,郊縣小地方的酒務要兩三千貫。他卻連二百貫都拿不出來。那酒務丞說:“我可以幫你一千貫,再找個人,合起來買。”
這句話提醒了他,心想,要吃就吃羊腿肉,逮一個羊蹄子有什么啃頭?他瞅準了東水門一帶,那里連著汴河,生意最好。于是他繼續沉住氣,不惜借債花錢,連番邀那酒務丞一家到東郊吃喝游耍,有意在路上招招搖搖,大聲喚著“三叔父、三嬸嬸”,讓四周的酒店食肆都聽見。等東城內外的人都知道他是酒務丞的侄子后,他才跟那酒務丞說:“三叔父,我想買撲東城南廂一帶的酒務。”
“什么?那一帶酒務至少得兩萬貫!我便是再想幫你,也幫不起。”
“我只要知道買撲的實數就成。”
原先,酒務是按片區定下稅額再買撲,到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變法,為增加酒稅收入,又推行了“實封投狀法”,不再按稅額招買,而是由商人自行定價,各自密封起來,投交給官府,出價最高的,贏得酒務。
孫老羊詳細問過酒務丞,東水門一帶的酒務這些年都是由一家最大的酒店買撲,出價是二萬二千貫,別家都爭不過他,因此這價錢一直未變。孫老羊記住了這個數字,便去東水門內外酒家食肆,一戶一戶挨家密談,告訴他們,今年的酒務我一定能買撲到手,若是愿意提前預付酒錢,酒價就讓低一些。
那些店主雖然知道他是酒務丞的侄子,卻都不太敢信,只有一家答應預付五十貫試試,他立即答應每角酒讓利五文錢,并立即催著那個店主簽了契。拿到這契書后,他便有了底氣,重新又挨家去說服,那些人見了這契書,果然開始動心,又有幾家跟他簽契。這一帶有三四百家酒店食肆,他不怕勞苦,反復勸說,最終勸動了一大半,湊足了兩萬貫。
那酒務丞看到后,吃了一驚,隨即答應幫他三千貫,拿下這一帶酒務。于是,那一年的酒務,被他順利買到了手。
孫羊店原先的那家店只是一間普通小酒店,店主生意做賠,將那店典當到秦家解庫。孫老羊早就眼饞這店的位置,便拿著官府酒務的契書去秦家解庫借貸五千貫,其中兩千貫典買了那家店。
剩下的三千貫本錢,他開起大羊肉店,一邊釀酒,一邊賣羊肉菜肴。用了三年時間,還清了所有債務。之后將小店擴建為現在這座三層高樓的大店,順利升成正店。
馮賽是經由秦廣河與孫老羊結識,這些年若有大的東南客商來,馮賽一般都帶到孫羊店來吃酒。
“馮二哥,你的事如何了?”孫老羊見到馮賽,忙關切問道。他經多見廣,并沒有像其他人,因一時浮沉,便看輕了馮賽。
“多謝孫老伯記掛,這回事情有些棘手,不過已經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盡管講。”
“我今天來,正是為打問一件事。”
“哦?你說。”
“這個月月頭上,舍弟馮寶曾和一個官員來過孫老伯店里,不知道孫老伯是否知道?”
“店里的事,這兩年我難得經管了。你等等……”孫老羊讓仆人去喚來店里的主管張會。
張會想了想,道:“馮三相公似乎是來過,不過和他一起來的是誰,我記不得了。我去問問店里的人。”
張會轉身走后,馮賽想起答應過對面酒店曹三郎的事,這一陣忙亂至極,一直沒有工夫說,便道:“孫老伯,另外還有件事——這一帶的酒店店主們都在抱怨今年酒價太高,客人來了,都不愿意買店里的酒,不少客人還從別處帶酒過來。”
“嗯,我也聽到些言語。只是你也知道,今年東城南廂這一帶的酒務,被那個汪石搶買了過去,他又不釀酒,找人又回賣給我。我本不想接,但做了這么多年,又有些舍不得。這樣倒了兩道手,價錢就漲了不少,酒價也只有跟著漲。”
“汪石竟連孫老伯也坑到了。”
“是啊。所以你的事,其實也是我的事。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萬不要不說。”
“好。不過,孫老伯,您漲酒價雖然的確是不得已,但那些買酒的客人卻不管這些,看到這一帶酒價比別處都高,自然不愿買。那些酒店酒賣不出去,您這里也得受損。”
“是啊,這幾天酒出的明顯減了很多。我也正在想,恐怕只能折本把價降回去。”
“這東南廂幾百家酒店全都仰仗著您,您一點仁心,便是幾百戶酒店的活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