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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驚,忙站起身,踮起腳望過去,果然是!綠綢簾子上,繡著一枝桃花,桃花后是一輪圓月!
他忙扒開行人,追了過去,攤主在身后叫嚷“面錢還沒給!”他卻根本顧不得,狠命往那邊擠。街上人太多太密,挨了不少罵,才好不容易沖到對街,然而那輛車卻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他趕忙追了過去,那條巷子一片漆黑,只隱約透出些人家戶的燈光,連腳下都看不清,只能聽見車輪軋路聲。
他像追命一般拼力追趕,一不小心,被腳底一塊翹起的青石絆倒,老骨頭幾乎跌碎,疼得好一陣連氣都背了過去,等他忍著痛爬起來時,那車早已駛遠。他一瘸一拐繼續往前追,穿出巷口一看,前面一條橫街,左右都一片死靜,不見一個人影,更不知那輛廂車去了哪邊。
他氣恨之極,連連捶打自己的老腿,幾乎哭出來。挨著痛,又左右尋了好半天,根本看不到那車的蹤影,只能不住聲怨罵著,一路瘸著回去,把面錢付給了那攤主,苦嘆著慢慢回家去了。
馮賽回去時,烏鷺禪師已經安歇,小和尚弈心還替他留著門,獨自坐在佛殿前的臺階上看月亮。馮賽心下愧疚,忙低聲致歉,弈心卻和聲細語吟了句:“空院留月影,虛門待歸人。”
兩人一起回房,各自脫衣歇息。弈心不久便睡著了,馮賽雖然疲累,卻睡不著,看著月光透過窗紙灑進屋中,一片霜寒。念起妻女,憂悶難禁,默念著吟了一闕《烏夜啼》:
一窗明月如鹽,灑心間。離恨無端催取,枕邊咸。
更與漏,骨與肉,兩熬煎。半夜風吹花去,半床寒。
反復默誦了幾道,越誦越悲,不由得滴下淚來。良久,心緒才漸漸平復,卻依然難眠。他想起周長清所言的信己,信所當為與能為,這樣苦思無益,還是該盡力收神,盡快理清楚汪石的事,這才是當為與能為。
于是,他止住悲緒,將念頭移到孫獻身上。若孫獻所言屬實,這汪石就越發詭秘難測了。他難道真和左藏庫飛錢有關?連庫監在內十幾個人親眼目睹錢飛走,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過,他隨即想到汪石在正月間就已經有十萬石糧和八萬匹絹,按時價,當時已經至少有幾十萬貫家底。而庫錢飛走卻是二月底,他的本錢并不是靠左藏庫飛錢才有的。何況二月初他又貸到了百萬貫,何必再冒天大風險去打那十萬貫國庫的主意?何況,飛錢這件事太過離奇,就讓孫獻自己先去查著,百萬貫官貸更緊迫。
他又細細回想今天和秦廣河、黃三娘、鮑川三人的對話,汪石是借助現錢短缺、糧荒、絹荒三件事,分別打動了那三人,先施恩,后求報,讓三人心甘情愿替他擔保。看起來都是湊巧遇到,但這“湊巧”無論如何都像是事先有意設計。就如他低價搶斷我的鹽鈔、茶引主顧,讓我賣不出去,而后又來向我收買,救了我的急,讓我不知不覺便感激信賴他。
不過,鹽鈔、茶引還好設計攔斷,汪石又怎么可能設計出秦廣河缺現錢?至于糧荒、絹荒,是由于方臘鬧事,水路受阻,更不是區區汪石能夠設計得了的。他反復琢磨,但對汪石所知太少,始終無法猜破其中隱秘,便轉而想到秦廣河、黃三娘、鮑川三人的態度。
按理來說,這三人都是京城頂尖的豪商,不論才智還是手段,都是世間一等,絕不會輕易受騙,受騙之后也絕不會輕易罷休。然而,三人卻都是一副聽之任之的態度。
秦廣河還好說,汪石先用兩萬貫現錢替他救了急,又替他找回了“母錢”,他迷信“母錢”之說,這一恩情在他心中,比前一件更重。他又信佛,深信因果,得之于汪石,又失之于汪石,于他而言,也是一樁因果,因而能自我解釋,不太執著。但黃三娘和鮑川呢?汪石雖然救了糧荒和絹荒,但其中公義遠大于私恩,他們兩人卻也同樣聽之任之。這多少有些不合常情。
黃三娘、鮑川與汪石之間,恐怕并非僅止于此,其間應該還藏著些什么……
邱遷被一陣唰唰聲驚醒。
聲音其實不大,是從小院外的巷道傳來,由于他揣著心事,夢寐中仍自警醒,所以才聽到了。
他悄悄支起身子,將耳朵靠近窗戶細聽,是腳步聲。比常日來回巡視的家丁腳步要重許多,雖然是多個人,但很齊整,應該是幾個人抬著重物在行走。一組人過去后,又一組人經過,前后大約一共有五組。這些人都不出聲,只隱約聽到使力時發出的氣哼聲。
五組人全部走過后,外面頓時沉寂。半晌,才又響起松散的腳步聲,是那幾個值夜家丁在來回巡走。
邱遷透過窗紙破縫向上望,一輪圓月正懸高空,清輝如銀,此時大約是子夜時分。這么晚,那些人抬什么東西出去?難道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天才亮,孫獻還在睡,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他本不想管,但外面不住地敲,扭頭一看,妻子也被吵醒,卻在裝睡。他只得起身披了件衫子,下床出去,打著哈欠開門一看,是皮二。
皮二眼里冒著光:“孫哥兒,我查出來那人是誰了!你根本想不到!”
“哦?你先進來,堂屋里坐坐,我去穿了衣服來。”
孫獻一看皮二他那神情,便知道他的確查出汪石來了。居然這么快?孫獻苦笑著進去穿衣。等他穿好再出去時,外面又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黃胖。
“孫哥兒起來了?我還怕自己來早了。那人我已經查出來了。”
“哦?先進來。”
孫獻才要關門,外面又一個聲音嚷起來,是管桿兒:“莫關!我來了!咦?黃胖也來了?”
看管桿兒那興頭,也是查問出汪石了。一瞧三人,自然都是來趁早飯的。妻子見了絕不樂意。
孫獻只好對三人道:“家里說話不便,咱們還是出去吧。”
三人跟著他來到巷口的茶肆,孫獻邊走心里邊苦笑,他是聽說馮賽和京城三大巨商也被汪石套了進去,而且事關一百萬貫官貸。那四人各個不簡單,貼著他們一定能找見汪石。他原想用這件事做由頭,支開身邊這三個癩漢,誰知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神通。不過這樣也好,馮賽那里也還沒有什么線索。既然答應了還要給這三個癩漢一人三貫錢,就先盡著使喚。等查明白這件事,找見汪石,再設法甩脫。
到茶肆坐下后,孫獻笑著道:“你們三人居然全都查出來了?那人是……”
“汪石!”三人搶著道。
“哦?那個正月救了糧荒的?”
“正是。”三人又一起點頭。
“這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可不是?逮到這樣一個巨富,隨便蹭點皮屑下來,也是幾十上百貫。”皮二眼睛又冒出光來。
“這汪石現在哪里,你們可查出來了?”
管桿兒和皮二一起搖頭,黃胖卻道:“我還聽說一件事,牙絕馮賽和糧行、絹行、錢行的三大行首也被汪石騙了,還鬧到了大理寺,他們也正到處找汪石。”
“哦?”孫獻暗暗叫苦。
“昨晚我跑到半夜,雖沒找見汪石,卻問出一件古怪來。”皮二道。
“什么古怪?”
“汪石是外路州的人,年初才來京城,還沒置買宅院。他那樣的人,自然不會住一般客棧,我把城里城外幾十家上等客棧跑遍了,可你們猜怎么著?”
“快說!”管桿兒不耐煩。
“他沒住任何一家客棧!”
“那他住哪里?”
“不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