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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馮寶躲起來和這事有關呢?”
“不會!”
“這買賣和谷家銀鋪有關?”
“我都說了!不關你的事!好了,我該走了!”楚三官不愿再多說,轉身就走。
黃胖拿了孫獻的一貫錢,卻不想理這事。左藏庫十萬貫錢飛走,雖然神異難信,但畢竟有那么些人親眼目睹。何況那些人貶謫的貶謫,發配的發配,還能查些什么。
他四處轉悠,尋找其他靠得住的生意,但轉了一上午都沒找見,倒累得一身汗。他想起孫獻說每隔五天給一貫錢,到月底一共要給五貫。孫獻為人雖然有些輕滑,這錢分開給便是他使滑處,但他急于查明白飛錢一事,應該不至于全然說空話。至少該去打問打問,過了五天,也好回話,設法再討要一貫錢。
孫獻已經打問清楚,當時左藏庫俸錢分庫一共有十個巡卒,其中四個是外路州的人,只身在京,另有六個家人都在京城。黃胖、皮二、管桿兒三人每個人查問兩家。黃胖分到的其中一個巡卒姓梁,兄弟兩人,排行第二,他父親是個木匠,在汴河灣榆疙瘩街開了間車輪鋪。
黃胖便慢慢晃到榆疙瘩街,從街口一眼就能看到,左邊第二家便是那車輪鋪,梁老漢和長子正在店頭推刨鋸木。黃胖想,直接去問恐怕難問出什么,便走進街口的艄二娘茶鋪,店里清靜,只有兩三個人在喝茶。店主艄二娘扭著胖腰身忙迎了上來:“黃哥,多久沒來了?快快坐!”
艄二娘四十來歲,生得肥肥胖胖,原是一個艄公的妻子,那艄公死后,便獨自開了這家茶鋪。人都忘了她姓什么,就喚她艄二娘。她雖生得小眼厚唇,卻愛描描畫畫,一張大臉擦得粉白,嘴涂得鮮紅,希圖用這風情樣兒多賺些客人進來。熟客們常和她拌嘴逗趣,叫她“騷二娘”。
“騷二娘,來碗雜辣羹。”黃胖笑瞇瞇坐下。
“呦呦!黃哥你這樣一個富貴身量,才吃這些湯水?”
黃胖想著今天已得了一貫錢,又要從她這里探些口風,便笑道:“天黑還早,你急個什么?再上四個灌漿饅頭,切半斤羊雜四軟,打半角小酒。”
“這才是么。”艄二娘裂開紅唇,齜出大牙笑著轉身去備辦。
酒菜上來后,黃胖先一陣渾嚼爛咽,吃了個肥飽,這才打著響嗝道:“騷二娘,來碗湯。”
“慢慢喝,小心燙哦。”艄二娘端了碗湯過來放下。
“還是二娘最體貼人。你一個人操持這茶鋪,太辛苦,我看隔壁那梁木匠勤勤懇懇,又是個鰥夫,不如你們兩家合起來做一家,倒是件大好事。”
“呦呦!黃哥又胡嘴胡舌耍弄人,那梁老漢年紀夠做我伯父了。”
“那就換他兒子,年紀又輕,又精壯。”
“黃哥越說越歪賴了,”艄二娘伸出肥指戳了黃胖肩膀一下,“你眼里,我只配那些粗粗笨笨的男人?”
“他這大兒是粗笨,不過我聽著他家小兒子倒很伶俐,可入得了你眼?”
“你沒聽說左藏庫的事?”艄二娘坐到左邊,壓低了聲音,“他家小兒子這會兒正戴著枷往西邊路上受罪去了呢。”
“倒是聽人說過,真有這事?”
“怎么沒有?聽說一庫的錢都飛走了,那梁二偏巧是那庫里的巡卒,被問了罪,發配兩千里遠惡軍州了。可惜了一個好后生。”
“那錢飛走,沒飛些到他袋子里?”
“前幾天,有兩個官兒在我這里歇腳喝茶,悄悄說起這事,我有頭沒尾聽了幾句,聽他倆說,那天地上倒是掉下來不少錢,但那是國庫,那些掉下來的錢可是咱大宋的‘母錢’,少一個,都要刮走億億萬萬的錢,敢輕易讓人拿了去?戶部去領錢的那個官兒,當時就嚴逼著庫里的人,把那些掉下來的錢全都搜到一處,都交公了。”
“是嘍,那些‘母錢’可了不得!那梁二就沒偷偷藏一個?若是我,吞進肚里,回來再拉出來,誰能查得出來?”
“若拉不出來,在你肚里生出無數子錢、孫錢,看撐死你。”
“能被錢撐死,也算福分啊。”黃胖正笑著,忽然想起自己的來意,忙把話頭轉回去,“那個梁二白看著潑天的財富,卻沒順一個‘母錢’出來。”
“他?就算得了那些錢,也還是要輸進別人的錢袋里。”
“哦?他好賭?”
“可不是?這梁二別的都好,就這一條傷夠了他爹的心。但凡有點錢,全都孝敬給了賭窩。連家里的錢都要偷,他爹幾天才能搓弄出一個車輪,到他手里,就是一眨眼。可畢竟是自己的兒,他被發配,梁老漢整整哭了一夜,我在隔壁聽著都睡不著。”
“他就沒贏些錢回來?”
“十次能贏一兩次就算大吉大利了。贏錢的時候,他倒也孝順,買酒買肉回來給他爹。上個月有回還替他爹、他哥哥從頭到腳買了兩套新衣裳鞋帽呢。”
“哦?上個月什么時候?”
“月頭上,還買了好些魚羊酒果,他家三個光棍漢子,不會整治菜肴,拿到我這里替他們燒煮,晚間請我過去,一起吃了個醉飽。”
第五章
汴京糧荒
紓民阨,阜邦財,使兼并豪強者不得作。
市之大政,于是乎在。
——王安石
“你可還記得幾年前咱們兩個論‘信’?”周長清忽然問。
馮賽心頭正亂,不知道周長清為何忽然提到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時時候未到,你恐怕未必真的能解透。我儒家的學問,正要在行事中去思、去解、去行,才是活學問。如今你遇了事,正是體認的好時機。”
幾年前閑談時,周長清曾問馮賽:“你如何看這個‘信’字?”
當時,馮賽略想了想,隨口答道:“人心難測,人與人交往,先求的便是一個‘信’字。信得過,才愿交往;信多少,便交往到多少地步。”
“道理是對了,卻不深透。你如何解孔子所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獲信于人,才能自立?”馮賽雖讀過儒家經典,卻只是順眼看過,從不曾深思。
“你把個‘信’字看得小了。”周長清笑著搖了搖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