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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饅頭將兒子和女兒痛罵了一頓。
饅頭店重新開起來頭兩天,四個兒女都還有興頭,賣力做活兒,不嫌苦累。這兩天卻漸漸疲懶起來,又犯起先前的懶病,早上不肯起,做事你推我、我推他。今早他起來蒸好饅頭,兒女們卻全都仍在睡,他抄了根面杖子,沖進臥房,一人一杖全打了起來。
“好日子、歹日子,你們都經了,那滋味也該嘗夠了。這店是如何重新開起來的,你們都明白。罪孽我一個人擔,但這往后是好是歹,我再管不得。你們若想有屋住、有床睡、有飽飯、有暖衣,就好好生生、勤勤懇懇;若是想回城外擠那間破屋、過那一年到頭鹽花湯水的苦生活,也由你們。今天我最后說一道,往后再不會啰嗦。”
他罵完,憤憤出門,心里又氣又悲,悶頭進了城,站在觀橋橋頭,恨不得投水一死了之。
劫走馮賽妻女那人的廂車,他已經找遍了全城所有車馬雇賃店,卻都沒有那種式樣。難道那車是誰家的私車?若是私車,這汴京百萬人戶,有私車的人家恐怕上萬,就更加難找了。
他灰心至極,但這兩天夜里常夢見馮賽妻女在黑暗中哭。一想到這罪孽恐怕要禍及自己那四個不成器的兒女,他就驚出一身冷汗。再難,也不敢不繼續尋找那輛廂車。
地下暗室的門外傳來腳步聲、開門聲。
邱菡騰地坐起身,盯著門口,心里已毫無顧慮。
門打開了,那個壯漢朝里望過來,目光投向邱菡。門外階梯上方投下金紅的天光,已經是暮色時分。那壯漢背對著天光,看不清神色,但目光竟然似乎有些關切。感到這目光,邱菡心中越發悲怒,但她盡力克制,一動不動坐著。
那個壯漢側身站到門后,那個老婦人走了進來,仍端著飯菜,她也望了邱菡一眼,似乎在探詢邱菡有多悲怒。邱菡回瞪過去,老婦忙躲開眼睛,小步走到桌邊,從托盤中端出碗碟,一一擺放好。邱菡見壯漢在門外背對站著,便迅速起身,急步走到桌邊,抓起桌上一只碗,狠狠摔在地上,米粒散落一地,碗也碎成十幾片。柳碧拂坐在桌邊,驚了一跳,老婦也嚇得怪叫了一聲,手邊的托盤摔到地上,門外的壯漢也忙回頭望過來。
邱菡一眼選中最大最鋒利的一片,迅速俯身抓起,隨即左手一把抓住老婦的胳膊,右手瓷片抵到她的脖頸上。
老婦又怪叫一聲,那壯漢也已兩步跨了進來。
邱菡朝那壯漢厲聲叫道:“還我女兒!若不然,我就殺了她!”
壯漢猛地停住腳,驚望著邱菡。
“大娘子,我只是個老仆婦,這些事與我無關哪。”老婦一邊哀求,一邊伸手去抓邱菡的右手。
“莫動!”邱菡手下用力,瓷片緊壓了幾分。
“好,好!我不動!”
“我女兒呢?”邱菡又厲聲大叫。
“你不會殺她。”那壯漢忽而平靜下來,臉上露出些笑。
“我會!”邱菡尖叫道。
壯漢仍笑望著。
邱菡渾身發顫,手也抖個不停,卻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而這心思又被壯漢看破。她一陣羞憤,眼淚不由得涌了出來。驚怒了片刻,她一咬牙,緊捏著那片瓷片,拼力朝壯漢奔去,近身時,揮著瓷片向壯漢亂削。那壯漢卻只微微側身一讓,伸手一把攥住邱菡的右手腕,另一只手也隨即捏住瓷片,微一用力,便奪了過去。
邱菡再顧不得其他,哭叫著向那壯漢抓扯,那壯漢卻一把將她攔腰抓起,提拽著走到床邊,將邱菡扔到了床上。
第三章
寄居、羊角風
困則剛見掩者也,在難中者也,不可以不動矣。
——王安石
馮賽聽到僧榻那頭窸窸窣窣聲,是小和尚弈心起床穿衣的聲響,再看窗紙,才微微透亮。他一夜都沒睡好,十分困倦,卻不好再睡,忙也坐起身來。
“春朝尚未曉,正是夢甜時。小僧擾醒馮施主了,罪過。馮施主再睡一會兒吧。”弈心趿上僧鞋小聲道。
“哪里,我也該起來了。”
弈心輕步出去后,馮賽坐著發了一會兒怔,才拿過衣服慢慢穿起來。
昨晚家被抄沒,他無家可歸,本想去尋個客店,但一摸身上,只剩三百來文錢。又想去朋友家中寄住幾天,但這次事件太大,不知道要拖多久,哪怕朋友不介意,自己早晚出入也不方便。最后,他才想起爛柯寺的烏鷺禪師,便徒步出城,來這里借住。幸而烏鷺禪師慨然接納。只是寺中只有一間客房,現住著一位老僧,弈心那間僧房,又有個行腳的年青僧人寄住,好在是占了半間屋的通鋪,能睡四五個人,三個人睡很寬綽。馮賽便被安排到弈心那間僧房里。對于此時的馮賽而言,這已是上好安身處。
坐在僧榻邊,借著微光,他一眼看到衣襟上有一片油污,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往常他每天都要換身干凈衣裳,這件卻已經連穿了三天。哪怕是多年前剛剛來京城的頭一年,他也帶了幾套衣衫,每天輪著換,那時舍不得拿去給洗衣婦洗,便每晚自己搓洗。后來娶了邱菡,邱菡比他更愛潔凈,天天都讓他穿得整潔如新……看著那片油污,馮賽心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晃眼,想起今年正月十五,他雇了輛車,帶著邱菡、碧拂和兩個女兒去看燈,燈會上有賣油糍糕的,他買給兩個女兒吃,瓏兒小手上滿是油,在他衣襟上也抹出過這樣一片油污……他呆望半晌,眼一酸,竟滴下淚來。猛然想起這僧房里還有個寄住的僧人,他忙向鋪那頭望去,還好,那僧人不在,不知什么時候起來,早就出去了。
馮賽抹掉淚水,深嘆一口氣,抖了抖衣服上的灰,慢慢穿好,走出僧房。弈心正在清掃庭院,佛堂里傳來敲擊木魚聲,烏鷺和那位老僧趺坐于佛像前,在修早課。他想自己不能白住在這里,去廚房舀水洗了把臉,便出了寺門,來到榆疙瘩街的關家米店,掏了三百文錢買了一斗米。拎著米袋回來時,見路口有賣菜蔬的小販,摸了摸身上,還剩十幾文錢,便全掏出來,買了一捆青菜、幾個蘿卜。
數錢時,一枚銅錢不小心掉落,他彎腰揀起,看著那銅錢,忽然想起市井間傳說的“母錢”。他原不信這些,但這時望著手里這枚舊錢,不由得有些疑心。這錢銅綠已經有些銷蝕,上面刻著當今天子瘦金體的“崇寧通寶”四字,由于字體纖細,有些筆畫都已磨殘。難道這真是母錢?自己昨天一下午便喪盡家業,是母錢在提醒?若真是母錢,就該早些提醒。眼下自己一文不名,再提醒又有什么用?
心虛邪易入,他不由得嘆了口氣。一抬眼,見那個菜販望著自己,臉上有些納悶,這菜販恐怕還沒聽到母錢的傳說。馮賽苦笑了一下,將那枚銅錢遞到菜販手中。
他提起菜和米,剛走了幾步,聽到身后有人叫,回頭一看,是邱遷。
“姐夫,我到處找你,你為何不住到我家里去?”邱遷下了驢子,滿眼關切。
“讓你費心了,你是聽阿嫻說的?”馮賽心里一暖。
“嗯。她偷偷告訴我的,父親和母親并不知道。昨晚我跑去姐夫的幾個好友家里,問遍了都沒找見姐夫。今早想起來姐夫和爛柯寺的長老有善緣,常來探望,才趕過來找找看。”
“你莫擔心,我暫時寄住在這里,行事方便些。”
“我把姐夫前兩天送過來的錢帶來了,姐夫先用著,用完了我再從家里取。還有,這頭驢子姐夫也先騎著,行路辦事快當些。”
“虧你想得這么周全。不過你不用愁我,錢我會想辦法,你還是拿回去,你在家里使錢并不自主。至于驢子,你買物送貨離不了。我剛才想起來,清明那天,二郎的一匹馬還寄放在曾胖川飯店,一直沒去取,正好取來騎。”
“驢子我留著,錢姐夫一定要拿去,急切間哪里去找錢?”邱遷急起來。
馮賽見他這樣,只得笑著說:“這么吧,我住在寺里,沒處放錢,你就先給我三貫錢,我若用完了,再去跟你要。”
邱遷這才點了點頭,隨即又道:“昨天我從芳酩院顧盼兒那里打問到,三哥寒食前去跟她道別,看著心事很重,說是要去辦一件要緊事。”
“哦?他沒說什么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