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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遷見左右各三把紫檀椅子,便坐到了左邊最末一把。牛媽媽也在右邊坐下,一雙眼斜盯著邱遷,并不說話。邱遷尷尬笑了一笑,兩人就面對面這樣冷坐著。
半晌,后邊水晶簾子一掀,顧盼兒走了出來,并沒有梳妝,只隨意挽了個烏油油的髻,插了根象牙簪子,穿著件楓葉紋紗衫,水紅的軟羅抹胸,下身一條孔雀綾的裙。香香軟軟,嬌嬌媚媚,一雙眼更如春酒一般。邱遷心魂一蕩,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顧姑娘。”
顧盼兒欠身還了萬福,隨即問:“媽媽,怎么不上茶?”
牛媽媽沉著臉起身出去,在院里叫了聲:“盞兒,上茶!”
顧盼兒坐到邱遷對面的椅上:“邱公子,你姐姐和碧拂姐姐找見了嗎?”
“沒有。至今不知下落。”
“哦?怎么會這樣呢?馮姐夫沒去找?”
“姐夫一直在找,可是那綁匪行蹤太隱秘,一絲線索都沒有。”
“綁匪是要錢?若是馮姐夫錢不夠,我這里還有一些。”
“那綁匪至今沒有露一點信息,并不知道他們要做什么。不過那天姐姐們坐的轎子是馮寶雇來的,從那天起馮寶就再沒露面,我四處找都沒找見。”
“馮寶?你是說馮寶劫走了她們?”
“眼下還不知道,所以急著要找見他。”
“馮寶絕不會做這種事情。他對你姐姐極敬重呢,對碧拂姐姐,他也親口說過,說是當仙子一樣看待呢。”
“哦?他常來這里?”邱遷心里升起一絲酸意。
“嗯,自從碧拂姐姐嫁給姐夫,有次他和二郎一起來給我送糕點,自那以后,就時常來。”
“哦……”
“他對我真是好,每次來,都這樣老老實實坐著說話。他愛說笑話兒,常逗我笑得腮幫子酸疼。”
邱遷聽著越發沮喪,他偷眼看顧盼兒,見她秋波雖泛著醉意,但神色中始終掩不住一分率真爛漫,邱遷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因這率真爛漫而心動。說起馮寶,顧盼兒語氣雖然親近,卻應該并不是男女之情。發現這點,邱遷才略釋然了些。
“上個月,他說他接了大生意,賺了些錢……”顧盼兒正要繼續講,一個翠衣婢女端著茶進來,便停住嘴,轉頭問道,“媽媽呢?”
“俞家冠子鋪說是來了些新式樣的冠子,媽媽去瞧了。”
婢女放下茶,轉身出去后,顧盼兒才放輕了聲音:“上個月,馮寶悄悄跟我說,我這樣下去沒有個了局,他想幫我贖脫妓籍,把賺的錢都放到了我這里。我怎么肯用他的錢?推了幾道,他卻惱了,說錢算什么,還說我把他瞧低了。我不好再推托,只得收下,又不敢讓媽媽知道。總共有幾百貫呢,全都兌成銀子藏在我這里。唉,心善的人似乎都有些呆傻,馮寶并不明白,像我這樣的人,就算脫了妓籍,能去哪里,能做什么呢?”
邱遷聽到馮寶這些行為,嫉妒之余,竟有些同聲共氣之感。心想,自己若能掙到這些錢,也會和馮寶一樣。及至聽到顧盼兒嘆息,見她神色中露出一些落寞之意,心里更是涌起一陣憐意,想當即就大聲說,我愿把你當仙姑一般供奉一生!然而這種話怎么說得出口?只是嘴角微微蠕動了幾下而已。
顧盼兒嘆息過后,隨即笑了笑:“不過,有件事倒是有些奇怪……”
“什么?”
“寒食前兩天,馮寶又來了我這里,一進來,臉色看著就不好。他說有件重要的事必須去做,恐怕得有一陣子不能來看我。我問他什么事,他卻不肯說。只坐了一會兒,望著我不說話,一點都不像平常的樣子……”
“姐姐!”那個翠衣婢女忽然急匆匆進來,“李官人來了!”
“哦?邱公子,對不住,今天不能多陪你了。”
“噢,叨擾這許久,我也該走了。多謝顧姑娘。”
“若有什么信兒,請你一定來告訴我一聲。”
“嗯!”
“盞兒,你帶邱公子從后邊繞過去。”
邱遷忙跟著那個婢女盞兒從后門穿到后院,又從側邊的小廊繞到了前院。他一扭頭,見一個穿著青錦褙子的中年男子走進了堂屋,雖然只看得到側臉,邱遷卻一眼認出,那人是當今副丞相李邦彥,由于生性浮浪,京城人都叫他“浪子丞相”。
邱菡聽柳碧拂唱那詞,正是在唱母子離散之痛,聽著心中更是揪痛,忍不住又哭起來。
柳碧拂聽到哭聲,停住了嘴,眼睛仍呆呆望著燈焰,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我娘那時常常哼這曲詞哄我睡覺,那時她并不懂這詞里的意思,就算懂,也不覺得什么。她是笑著唱的,我也是笑著聽,只覺著這詞又柔又暖,像我娘的手心。后來,到真該唱這詞的時候,她卻只知道哭,又不敢讓我爹聽見,捂著嘴,拼命朝我擺手。那天晚上是月底,月亮只有細細一鉤。離開兩步,就看不清娘的臉。過了幾年,我已經記不起娘的臉,只記得黑黑一個瘦影子朝我擺手,這曲詞卻始終記得清清的……”
柳碧拂眼中淚珠再次涌出,她又輕聲唱起來:
娘親如月兒如星,天樣深情。天樣深情,漫起黑云骨肉驚。
眾星離散娘心碎,淚眼枯盈。淚眼枯盈,千里一鉤瘦伶仃。
第二章
抄家
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闔開,有司與之爭,民愈可憐哉。
——王安石
“你這宅子典契上是六百貫,我就照滿算六百貫,如何?”雜買丞婁輝問道。
“多謝婁大人。”馮賽忙道。
大理寺少卿下令,讓馮賽和三個富商替汪石交納這個月的利錢,每人四千貫。四人哪里敢申辯?只能點頭應承。那三個富商倒能輕松拿得出,馮賽卻本非巨富,去年又為娶柳碧拂,將多年積蓄幾乎耗盡,家里只剩一百多貫現錢,加上投在秦廣河解庫中放貸的五百貫,連一千貫都湊不齊。大理寺少卿便命令抄沒他的家產。
家產要估價,汪石是從太府寺借的百萬貫官貸,太府寺雜買務常年向各行采購物貨,每一旬都要時估物價,大理寺少卿便請太府寺雜買務出人前去估算,太府寺派遣了婁輝。
這幾年馮賽做中人,替官中采購物貨,婁輝十分倚重他,算是有些情誼。然而估價時,婁輝嘴上雖然不斷說顧念舊情,下手卻處處克扣。馮賽這宅當年是從一位富商手中購得,當時已經至少值八百貫,那富商與馮賽十分投契,所以照自己原典的價賤讓給了馮賽。這幾年汴京房價飛漲,這宅子已經能值千貫。
婁輝只估了六百貫,馮賽卻只能躬身道謝。他站在院門邊,看著那些衙吏將屋中所有箱柜都搬到院子里,把里面的東西翻出來堆在地上,一樣樣翻檢。他心里像是被臟手臟腳亂抓亂踩一般難受。
十四年前,他只背著五貫錢來到京城,從幾文錢的牙費開始掙起,一點點積攢,辛苦多年才買了這院宅子,購置了這些家私器具,娶了邱菡,生了玲兒和瓏兒。原先他并不覺得如何,現在看著那些人胡亂搬挪翻檢,才發覺每樣東西都浸著心血汗水,更滲滿這些年的夫妻情、父女情。尤其是邱菡和兩個女兒的衣物,被那些衙吏胡抓亂丟,有如妻女的身體被他們亂摸一般。他心里一陣陣抽痛、一股股冒火,然而,只能忍著、看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