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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湊巧呢,我正要出去,今晚回來會很晚。你明天早上過來成不成?”
“成……”
“那好,我先走了。”
顧盼兒放下輕紗前,望著邱遷微微笑了一下,眼波映著斜陽,琥珀盞里的美酒一般,邱遷又醉了。
“張伯,黃河魚商那里已經說通了。”
“我已經聽說了,有勞馮二哥。”張賜請馮賽坐定,命人奉茶。
“這是舍弟牽惹的事端,該當我來補救。”
“他也只是中人。”
張賜一直微微笑著,眼睛卻始終探視著馮賽,聽他提起馮寶,越發警覺起來,但看馮賽語出自然,似乎并不知情。他略有些釋然,不過,心想這事仍是個隱患。
他在汴京魚行居首多年,久已不逢對手,那個于富伙同馮寶截斷黃河魚源后,讓他一時間有些惱怒,想立即反擊。但略沉下心后,他便不再急,還是照多年的法子,等找見于富的弱處,再慢慢整治不遲。
讓他氣不順的倒是魚行其他四商,這四位這幾年面和心違,對他早已不滿,卻又無可奈何。張賜看得清楚,卻并不在意。然而這次,張賜這邊魚價漲起來,其他四家乘機拉攏走許多魚販。你們既然如此敬我,我豈能不恭陪?
商人所重不過一個利字,于富能截斷黃河魚源,也只是靠多讓利。于是張賜想出一個借招之計:用于富的法子對付魚行那四商。
他捎信招來西京洛陽的一個人,此人有個把柄握在張賜手中,做事不敢不賣力,也不敢向外泄露。張賜又派蔣魚頭找來馮寶,夜里帶到他城郊的園子里。那馮寶是個肚里沒成算的人,張賜連唬帶誘,幾句話便讓他進了套。馮寶聽見能得三百貫的牙費,立即說自己跟著那個于富,已經知道套路,輕易就能截斷其他四河的魚源。
馮寶果然沒有失信,帶著那人分別去四條河道,將那些魚源大半截斷。張賜這邊魚價被于富抬高五文,他便讓馮寶將其他四家的抬高十文。這樣,他的虧缺便輕松補了回來。
張賜和馮寶談這事時,連蔣魚頭都支開,不讓第三人知曉。
至于馮寶,張賜也早已打探到他的弱處——顧盼兒。
馮寶迷上芳酩院的顧盼兒,這一向常去那里廝混。張賜自己很少去行院流連,不過他知道那些名妓,尤其是汴京十二嬌,所結交的盡是達官顯宦、富商巨賈。因此,張賜早就使錢去那些行院,暗中買通婢女、廚娘、伙夫,打探各種消息。前不久,張賜恰好從芳酩院的一個婢女那里打探到顧盼兒的一條短處,而且并非尋常小過。
魚行其他四商的事情辦好后,張賜便將顧盼兒的事隱隱約約講給馮寶,馮寶聽后果然驚得厲害,忙連聲哀求張賜放過顧盼兒,并賭咒發誓不將魚行的事說給第二個人聽。
此刻,面對著馮賽,張賜心里始終有些隱憂。
他望著馮賽試探道:“馮二哥,你可找見你弟弟了?”
“他闖了禍不敢見我,一直都沒找見。”
張賜仔細打量,馮賽說的應該是真話,這才放心。
“張伯,魚行之事已了,馮賽告辭。”
張賜起身將馮賽送出院門,心中頓時輕松,馮寶果然沒有透露出去,馮賽看來也并沒有猜破。剩下的,便是給西京招來的那人一些酬勞,讓他趕緊回去,不必再攔斷其他四條河道的貨源。
這魚行又復歸安寧。
第十九章
夜路
蓋古之所謂困者,
非謂夫其行自困者,謂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
——王安石
馮賽告別張賜,背著夕陽,往家里趕去。
方才張賜雖然語態溫和,一直微微笑著,但眼底始終有一絲疑慮,如同一只穴鼠,在小心探察。不過,他起身告辭時,那只穴鼠終于隱沒不見。正如潘高年所言,那些鳥兒隨時警惕,根本不必人去驅趕,只要人來,便會自行飛散。張賜心里藏著鬼,也不需去點破,只要黃河上游的魚源理順,他自己便會盡快驅除那鬼,不會再去其他四條河道作梗。
馮賽在馬上長舒一口氣,總算了了一樁大事。然而只輕松片刻,心頭隨即又被陰云壓滿。開封府推官總共只給了三天期限,還有豬行和炭行得趕緊去處置好。攪事的譚力、于富和朱廣三人全都隱匿不見,像是商議好的一樣,三人真是合謀?他們究竟所欲為何?邱菡母女和柳碧拂是被誰劫走?她們現在哪里?綁匪意圖何在?這些疑問全都難以知曉,該先從哪里入手?
馮賽從未同時遭遇過這么多無頭無緒、卻又都緊迫之極的繁難,何況事關妻女性命。從昨天到現在,幾乎一刻沒有消停,他已經疲累至極,卻哪能歇息?
他正在煩亂,暮色中見一隊人迎面過來,頭前一人騎著匹馬,走近時才看清,那人四十出頭,小鼻小眼,卻生了一張肥圓的大臉,頷下一小撮淺黃的胡須,是開封府右軍巡使竇杉,身后跟著七八個弓手。
馮賽像見到救星一般,忙驅馬過去,抬手揖拜:“竇巡使!”
“馮老弟?我剛去你家里找你,跑了個空。”
“實在抱歉,讓竇巡使勞碌了。”
“哪里。分內之事。我已經派手下人四下去查探你妻女的下落,你可找見什么線索了?難道你和什么人結了怨?”
“感謝竇巡使。眼下我也想不明白,只懷疑是那個炭商譚力做的,不過他現在藏匿不見。”
“哦?那我也派人去查一下此人的行蹤。我聽著你還攤上了幾樁大麻煩。”
“是。”
“果然流年不利,正月以來,到處糟亂不斷。今天除了你這事,還有好幾樁案子都等著急辦,就不多言了,各自去忙。你若找見什么,趕緊告訴我一聲。等忙過后,咱們約了顧震一起好好散散心。”
目送竇杉走遠,馮賽才回轉馬頭,心里一陣失落。
開封府左右兩位軍巡使,顧震做事直爽沉猛,竇杉卻優柔懶散。只可惜邱菡母女和碧拂是在西城被劫,歸竇杉管轄。聽竇杉剛才言語,滿是抱怨應付,恐怕不太能靠得住,還是得自己盡力才成。馮賽一向不信神佛,這時卻在心里連連禱念,祈愿上天保得妻女平安,讓自己盡快找見她們。
想到還有豬行和炭行的麻煩,他又一陣氣苦,卻不得不強行抑住煩躁,沉下心思忖。豬行的事,可以暫后一步,豬行不像炭行和魚行,全由行首魏錚一人把持,沒有大商相爭,事情會好辦些。先去把炭行的事理清楚,從譚力那里入手,或許能找出些線頭。
他正邊行邊想,卻見旁邊經過一個老者,手里提著一大塊豬肉。他心里一動,昨天起豬行不是就已經斷了貨?
他忙勒馬問道:“老伯,請問你這豬肉是哪里買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