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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官卻很清楚兩人的為人,只淡笑了一下:“這一向忙生意,沒空出來閑耍。”
“難怪!楚三官人如今是越發(fā)老成了,將來你家那藥鋪若由你來經(jīng)營,必定比現(xiàn)在強(qiáng)十倍。”白花子高聲贊道。
“瞧瞧,昨晚我還在被窩里跟渾家念叨,京城這些藥商都不大會教養(yǎng)子弟,小一輩個個難成器,唯獨楚家,三個小官人一個比一個有膽魄,尤其三官人,說話行事,一看便是巨商的胚格……”郭蓋兒也搶著道。
楚三官平日最恨的一件事是常被父親罵不成器,見兩人正說中自己志向,心花頓開,忙笑著謙讓了一句,但兩人哪容他謙讓,贊譽(yù)的話沸水一般溢個不停,說得他暈醉暈醉,不知不覺被兩人拽上了虹橋,要去對岸的章七郎酒棧喝兩盞,賭幾局。剛走到橋頂,四周就鬧起來,接下來便是那梅船消失、仙人降世的奇景。三個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仙人漂遠(yuǎn)后,白花子感嘆道:“這天兆異象莫非是應(yīng)在楚三官人身上?咱們剛夸完,就來這么一場。”
“一定是!看來咱們兩個還是眼底子淺,何止藥行,這汴京城未來的首富恐怕都是楚三官人!”
楚三官被兩人說得心里暗暗驚喜,腳下如有浮云一般,飄飄悠悠被引到章七郎酒棧,等再出來時,那十六貫藥錢和幾十文錢全輸凈了。
他背著個空口袋,失魂落魄往城里走,心想這樣回去,兩條腿恐怕都要被父親打斷。這可怎么辦?
剛走到趙太丞醫(yī)鋪時,聽見趙太丞從里面言道:“那個不就是楚三官人?”
他扭頭一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后生從醫(yī)鋪望著他走過來,他認(rèn)得,是馮賽的正房小舅子,似乎名叫邱遷。
第九章
三千四百貫
大凡毀生于嫉,嫉生于不勝,此人之情也。
——王安石
臧齊躺在一張溫州何家的竹榻上,旁邊古家木器的檀木小幾上,只有一小碟菜、一瓶酒、一只酒杯。
菜是蝦臘,是去年腌制好的。他獨愛這道臘菜,最好下酒。酒則是當(dāng)今副宰相李邦彥家釀的花月清釀。民間雖不許私自釀酒,但近年來,顯貴之家興起自釀之風(fēng),外人再多錢也難嘗到。臧齊常年給李邦彥家送炭,和他家廚房總管往來得親密,用五十秤炭才討了兩瓶。這酒果然好,比他去年費力弄來的那瓶御酒更清洌,和他這蝦臘正相宜。
他的第五個小妾已經(jīng)將那碟蝦剝好,剛洗了手,這時搬了個繡墩坐在竹榻那頭,替他捏著腳。他呷了一口酒,拈起一只蝦咬了一段,用絹帕擦凈手指,仰頭躺倒,慢慢品嚼。
那小妾在腳跟嬌嗔著:“寒食節(jié)你給我們幾個都只添了一件褙子,大娘子卻獨多了件珠子抹胸,我們做小的就是泥,從來就在腳底下……”
婦人家,臧齊哼了一聲,沒理會,他心里正盤算著大事——過了這兩天,他便能和祝德實平齊了。
他從小就比別人遲鈍些,做什么事都慢,為此吃了不少嘲罵。因此,漸漸地越來越不愛說話。成人后卻發(fā)現(xiàn),這反倒是件好事。少說話,不但能自保,更能懾人。你話越少,別人便越猜不透,也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他父親在京城經(jīng)營著個小炭鋪,他還有個弟弟,比他機(jī)敏得多,很得父親鐘愛,便著意調(diào)教,想著將來讓這小兒子來掌管炭鋪。他一聲不吭,卻細(xì)心留意買賣,這炭生意并不多難,到十來歲,他已經(jīng)清清楚楚,但他一絲都不露。
長到二十來歲,母親先病故了,父親也跟著病重不起,他覺得時候到了。他知道父親在后院水缸下面偷偷埋了個壇子,他弟弟卻不知道。他猜里面一定是錢,而且應(yīng)該是銀子。他便有意讓缸里的水用完,趁半夜溜到后院,輕輕搬開水缸,怕鬧出動靜,不敢用鏟子,就用雙手一點點刨,用了一個多時辰才終于刨開。他揭開壇子蓋伸手一摸,里面冰涼涼、沉甸甸,果然是銀鋌,一共四錠,每錠掂量有五十兩。他溜出來時預(yù)先背著五貫銅錢,其中兩貫是他多年偷偷私攢的,三貫是背地里向解庫借的。他取出那四錠銀鋌,把那五貫銅錢放進(jìn)去,重新埋好了壇子。
第二天他早早起來,拿著掃帚到后院打掃,這些粗重活向來都是他做。他到埋壇子的那里,用腳踩實了泥土,壓平整,遮掩過新挖的痕跡,才又把缸重新壓在上面,挑了幾桶水,把缸注滿。
他父親在病床上熬了半個多月,咽氣了。臨死前把他們兄弟叫到床邊,又請了隔壁的老伯作證見,囑咐說,兩兄弟若合得來,就一起振興家業(yè),若合不來,就分開各自過,后院水缸下有個壇子,里面是他積年存的錢。
父親亡故后,他們兄弟兩個請了隔壁那個老伯來,一起挖出了那個壇子,他弟弟見里面只有五貫錢,十分失望。之后便自作主張掌管起炭鋪,把他這個哥哥只當(dāng)仆人看待。而且,他留意到弟弟開始偷挪炭鋪的錢,他始終一聲不吭。
過了半年,他弟弟騰挪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分家,他點頭答應(yīng)。于是,他弟弟請了中人來分家產(chǎn)。連鋪帶宅,官府收店宅稅時估的家產(chǎn)是二百貫,他弟弟卻伙同中人,左減右除,算成了一百四十貫,說店宅自己要,給他七十貫錢。他點頭答應(yīng)。
拿著弟弟分的七十貫,和那四錠值四百貫的銀鋌,他只身出戶,隨即在城北賃了個鋪面,開起自己的炭鋪。
炭生意的路數(shù)他早已摸熟,只需要多加用心用力。過了兩三年,他的生意已經(jīng)從每天四五百秤增到千秤,他弟弟的炭鋪卻連原先的三百秤都做不到。他在北城又另典了一間鋪宅,雇了幾個伙計,每天兩個鋪子來回跑,從來不覺得辛苦。經(jīng)營十年后,他已經(jīng)在北城有了十二家炭鋪,漸漸將其他炭商逼走。剩下不走的,他也不急,慢慢尋漏子,一旦尋到,就下猛力。
又用了十多年,北邊五丈河的炭全由他來把持了,在汴京炭行,僅次于行首祝德實。而他弟弟,至今仍守著那家小炭鋪,只勉強(qiáng)有個人樣兒。
他開始瞄著祝德實,離山頂,就只有這塊大石頭了。不過這塊石頭實在太大,所以他不急,慢慢瞅著。他沒想到的是,吳蒙在城南猛然躥跳起來,讓他暗暗有些心驚。不過,他仍然不急,反倒覺得這是好事,吳蒙像只瘋狗,越兇漏子就越多,他便耐著性子等,一直等到這個月……
他側(cè)起身,抓起酒瓶,又斟了一杯酒,正要喝,仆人忽然在門外道:“相公,那個牙行的馮賽來了。”
蔣魚頭坐在馮賽家的院子里,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卻仍不見馮賽回來。
他恨恨罵了句“賊娘骨”,再等不下去,憤然站起身來。那婢女小茗搬了個小凳,一直坐在院門邊,聽到他罵,忙也站了起來:“這位阿叔,你不必等了,我家相公找不見兩位娘子和小姐兒,是不會回來的。再說你要尋的是三相公,他闖了這禍,更加不敢回來了。”
蔣魚頭聽了,越發(fā)氣悶,白白在這里耽擱了一下午,早知道該去青鱗坊,至少能找見些人,把魚行的事情理一理。這會兒天已經(jīng)晚了,更辦不成事了,回去怎么跟行首交代?明天可怎么辦?
他也不理那婢女,出門騎了驢子,往回趕去。
馮賽趕到城北馬行街臧齊的宅子。
這座宅子比祝德實的要寬闊一些,不過庭院中只鋪著青磚,中間只種了一棵核桃樹,樹葉也稀落落,長得不好。臧齊穿著青綢衫褲,外面罩了件青錦褙子,緩步迎了出來,臉像平素一樣沉著,只微扯了一絲笑意:“馮二哥,請坐。”
“臧叔,我來是跟您商議宮中送炭的事。”
“這是行首和吳蒙的事,為何要找我商議?”
“面上雖然是他們兩位的事,但得靠您助一把力,這事才能辦好。”
“哦?這話我不明白。”
“不如這樣——我來講一件譚力的事給臧叔聽。”
臧齊望著馮賽,并不答言,但聽到譚力的名字,沉黑的目光隱隱顫了一下。
馮賽放緩了語氣:“那天我去宋門外的瓦子耍,見譚力在看斗雞。場里有兩只雞,一只黑羽,一只紅羽,黑羽那只看著要強(qiáng)健一些,旁邊賭錢的,大半都把寶押給那只黑雞。臨斗之前,我發(fā)覺譚力蹲到黑雞的雞籠邊,抓了一大把粟米偷偷喂那只黑雞。開斗后,那只黑雞先還占了上風(fēng),但那只紅雞十分兇狠,不久就開始反撲,最終擊敗了黑雞。等場主分紅利時,賺得最多的竟是譚力。一問才知道,譚力兩邊都下了注,不過給紅雞下了兩倍的錢。他偷喂那只黑雞,是讓它吃飽,便沒了斗志。”
臧齊越聽臉色越暗,卻始終不答言。
馮賽笑道:“說了些廢話,還請臧叔見諒。中聽不中聽,全由臧叔定奪。”
臧齊仍沉著臉,但目光不斷顫動,半晌,他才沉聲道:“我這就給宮里送炭去。多謝馮二哥!”
馮賽大大松了一口氣,告別出來,騎上馬,又往朱家橋南斜街吳蒙的外宅急急趕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