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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有些疑問,康潛平日極少飲酒,就算想借酒消愁,恐怕也不會一次喝那么多。所以我懷疑當晚可能有人在一旁哄勸,甚至強灌。之前,我給康潛演示了如何從外面閂上門閂,他有些害怕,馬上從爐壁里摳了些黑油泥,把門板上的蛀洞填抹上了。剛才我從武家出來,又看了看那個蛀洞,覺著蛀洞上油泥印似乎有些不一樣,但不能確證。康家房子鎖了起來,萬福讓武翔代為照管。我便從武翔那里討來鑰匙,進到康家廚房里,查看了一下爐壁。填抹蛀洞并不需要多少油泥,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康潛只在爐壁上摳了一下。然而,剛才我看時,爐壁上有兩道指印,而且都是新印跡——”
“想謀害康潛的只會是一個人——彭嘴兒。”
“嗯。只是彭嘴兒現在已死,這樁命案也就只能沉埋地下了。”
趙不尤和墨兒不約而同都嘆了口氣,一起進到屋中,還沒坐下,溫悅和瓣兒從后面走了出來,兩人神色有些古怪。
溫悅道:“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
“是瓣兒。這一陣,她自個兒去查了一樁案子,就是上個月的范樓無頭尸案,最后竟被她查清楚了。”
“哦?”趙不尤望向瓣兒,很是意外。
瓣兒笑著吐了下舌頭,小聲說:“哥哥不要罵我。”
趙不尤笑起來:“這是好事,罵你做什么?不過,那案子真的被你查清楚了?”
墨兒在一旁也驚問道:“瓣兒?你一個人?”
瓣兒眨了眨眼:“還有兩個朋友幫我。”
墨兒催道:“快說說!”
瓣兒難為情道:“還是嫂嫂替我說吧。”
溫悅便將前后經過講了一遍。
趙不尤聽后不由得笑起來:“好!不簡單!實在不簡單!”
墨兒也滿眼驚異:“真是了不起!這案子我是破不了。”
瓣兒又笑著吐了吐舌頭,隨即小聲道:“你們別忙著夸我,最關鍵的,嫂嫂還沒講呢。哥哥,你得先答應我,不許罵我,也不許攆她走。”
“哦?還有什么?”
溫悅道:“她瞧著侯倫父子那么對待侯琴,氣得不得了,就和曹喜、池了了一起去青鱗巷把侯琴接了出來,帶到咱們家來了。我沒和你商量,自作主張把她留下了。瓣兒,你去把侯琴妹子請出來。”
瓣兒忙望向趙不尤:“哥哥?”
趙不尤略想了想,道:“瓣兒做得對,侯倫父子所為,雖然并沒有觸犯律法,但于人倫情理上都決然說不過去,若真要告到官府,我自會力爭。侯琴留在咱們家,不過多一副碗筷。”
瓣兒笑著道:“謝謝哥哥!我去叫侯琴姐姐出來。”
不一會兒,瓣兒牽著侯琴出來了。侯琴儀容清婉,但面色蒼白,她輕步走到趙不尤面前,深深道了個萬福,輕聲道:“多謝趙哥哥和嫂嫂收容侯琴,侯琴無以為報,愿做牛馬,終生服侍你們。”說著流下淚來。
趙不尤忙站起身:“侯琴姑娘萬莫這么說,你來了我家,便是瓣兒的姊妹。”
鼓兒封聽池了了回來說她用鞋子抽了侯倫,不由得哈哈笑起來。再聽到她和瓣兒、曹喜一起救出了侯琴,更是覺得快慰。
這一向他身體抱恙,并沒有出門,想起許久沒見老友劉合一,便跟池了了說了一聲,出門沿著護龍河往北走去。
手指殘斷以前,他最善吹笛,被人稱為“玉笛封”。劉合一與他是師兄弟,善奏箏,人稱“鐵箏劉”。他們兩個當年隨著師父學琴時,師父曾反復告誡:“琴憑一口氣,笛借一根骨。琴技都在其次,任何人只要肯苦練,都不會太差。但若少了骨氣,這琴音笛聲就失了力,喪了魂。”
他們師兄弟兩個始終記著師父教誨,從不敢稍忘。二十多年前,蔡京初次升任宰相,在府中設宴,招聚汴京各個行院會社中的妓藝魁首前去助興。玉笛封和師弟一向鄙棄蔡京為人,都沒有去。過后沒幾天,兩個人出去趕場,深夜回家時,街角躥出一幫潑皮,摁倒他們兩個,用刀將他們的食指各砍掉一截。
兩個人都是靠手指吃飯,食指缺了一截,都不能再奏笛彈琴。劉合一只好去做苦力,玉笛封卻身子瘦弱,做不了力氣活,加之妻子剛剛病逝,丟下一個才半歲的兒子,生活困頓無比,只能勉強熬著。指傷稍好一些后,他便咬牙苦練鼓藝,幸而樂理本相通,練了半年多,漸漸能靠鼓藝混口飯吃,藝名也從“玉笛封”變作了“鼓兒封”。
如今年事已長,師哥劉合一積年勞累,最近又患了風癥,癱了半邊身子,病臥在床上,全靠兒子劉小肘挑著擔子,賣些干果度日。
兩家離得不算遠,鼓兒封在途中買了些燒肉提著,沒一會兒,就到了劉合一家,門虛掩著,父子兩個只賃了一小間屋子,房內十分昏暗,劉合一躺在一張臟舊的床上,只聽得到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見到他進來,劉合一費力撐起身子,他忙過去在師哥背后墊了個破枕頭,老兄弟兩個握著手,說了好一陣話,鼓兒封又笑著閑聊起池了了和朋友破了范樓案的事。
劉合一聽后一驚,吃力扭著身子,從褥子下面取出三陌錢,喘息了半天才道:“你說的董謙就是救我的那個恩人!兩個月前,我走在路上,忽然中風摔倒,有個年輕人雇了輛車把我送了回來,還留下三陌錢,又不肯說出姓名。我讓兒子到處打問,上個月才終于知道他叫董謙,可聽說他偏偏被人害了性命。我這境況,報恩只能等下輩子了,可這三陌錢無論如何也不敢用。他既然還有老父親在,你幫我個忙,把這錢給他父親還回去。”
鼓兒封聽了十分納罕,本來范樓案始于池了了,嫌犯又是曹喜,就已經讓他吃驚無比,沒想到師哥和董謙竟也有舊緣。
他連連感嘆著,揣好了師哥的那三陌錢,又囑咐了一番,才告別出門。出來才發覺天色已經暗了,但想還是盡早把師哥的心愿了掉,池了了說過董謙家在南邊,離得也不算遠。于是他回到家,跟池了了說了一聲,便往南邊走去。一路打問,找到了董謙家。
大門關著,他正要抬手去敲門,門卻忽然打開,一個人猛地沖了出來,撞上了鼓兒封。兩個人一起摔倒在門前。鼓兒封坐倒在地上,那人撲跪在他懷前,昏暗中,那人抬起了頭,鼓兒封仔細一看,驚了一跳,是曹喜!
曹喜看到鼓兒封,也臉色大變,慌忙爬起來,飛快奔走。等鼓兒封費力爬起來時,曹喜早已隱沒在夜色之中。
鼓兒封呆望半晌,曹喜來這里做什么?他為何那么慌張?
他隱隱感到一陣不祥,忙轉身朝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十分寂靜,只有正屋中透出一點燈光。他喚了幾聲,沒有人應。便小心走了進去,到了院中,又喚了兩聲,仍然沒有人應。他便走到正屋門前,向里望去,桌上點著盞油燈,桌邊并沒有人。他又探頭望向兩邊,猛地看到左邊地上躺著個人,他試著叫了兩聲,那人卻紋絲不動。他頓時有些慌懼,但想到曹喜剛才慌張情狀,便壯著膽子走了過去。
燈影昏昏,走近才看清那是個白發老者,頭朝門趴伏在地,后腦一汪血一直流到地上。
鼓兒封越發怕起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驚立了半晌,才想到轉身離開,旁邊忽然傳來開門聲,隨后一陣腳步聲來到正屋門外,鼓兒封扭頭一看,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看衣著是仆人。
他見到鼓兒封,瞪大了眼睛,大聲喝問:“你是誰?”
第四章 龍柳卦攤
人患事系累,思慮蔽固,只是不得其要。——程頤乙哥早早來到東水門外。
龍柳樹旁,那個卜卦的烏金眼已經坐在卦攤上,還沒有人來卜卦。他斜著腦袋空張著一雙大眼,在想事。乙哥走過卦攤,來到旁邊的軍巡鋪屋前,那里有幾棵柳樹,乙哥便蹲在樹下,偷偷瞄著卦攤。
能得這個差事,他極快活,掙得多,還輕省。
他父親原是縣學里的教授,可他才長到五六歲時,父親就病死了,丟下他母子兩個艱難過活。他因跑得快,十一二歲便開始替人傳話送信,每天掙幾文錢幫襯母親。幼年時,父親曾教他認過一些字,父親過世后,家境艱難,便沒再念書。看到其他孩子去童子學,他眼饞得不得了。后來替人送信,信封上都有寫信、收信人的名字,每送一封信,他就一個字一個字對著認,幾年下來,倒也學了不少字。有時候,信封沒有封粘,他就偷偷取出里頭的信來讀,信里什么事情都有,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比聽人說書還有趣。別人卻都以為他不識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