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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未婚妻的事暫且先放一放。有件事你還沒有說——”
“我被發配后暴斃身亡的事?”
由于何渙是主動自首,開封府判官結案時,見他痛悔自陳,毫無隱瞞,又是被閻奇污語激怒,才過失殺人,便輕減一級,判他脊杖六十,刺配沙門島。
生平第一次被人摁倒在地,眾目睽睽之下被杖打,痛還在其次,羞辱最難忍受,他恨不得立時死去。之后,他又被文筆吏按著刺了字,一針針刺下,錐心一般,又是一場羞辱。
不幸之萬幸,他是以丁旦之名受刑,沒有辱及家門族姓,又因為是初犯,黥字并沒有刺在面部,而是刺在了耳后,左右耳后的頸部各幾個字,他不知道刺了什么字,但猜測應該是“殺人”和“刺配登州沙門島”,從此,這罪恥將印記終生。
過了兩天,兩個公人押著他上了船,前往沙門島。三人住一間客艙。當天傍晚吃過飯,他頭有些昏沉,就睡了。等醒來時,竟躺在一間陌生屋子里,那兩個公人不在旁邊,床前坐著個陌生男子,五十來歲,瘦長臉,胡須稀疏,穿著青錦長衫,看樣貌有幾分儒氣。
何渙忙爬起身,看屋內陳設布置,似乎是一戶中等人家,窗外是個小庭院,院中站著兩條壯漢,像是家丁。
他忙問那人:“請問你是?”
“我姓歸。”
“我為何會在這里?”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個孩童一樣:“你已經死了。”
何渙十分詫異,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人從懷里取出一張紙,起身遞了過來,何渙茫然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尸檢狀,死者姓名是丁旦,死因是心悸暴斃。開具尸檢的是陳留縣。
半晌,他才回過神,自己現在身份不是何渙,而是丁旦。看這尸檢狀蓋著官印,是官府公文,并不假。
我死了?一瞬間他如同跌進一場夢里。
“你原本死了,尸首險些被火化,我家員外救了你,他有個起死秘方,熬制好給你服下,你又活了過來。他還讓一個方士用藥將你耳后的刺字消去了,不過這事不能讓官府知道,否則你便是詐死逃罪,連我家員外都要受牽連。”
何渙這時才覺到耳后微有些刺痛,伸手一摸,兩邊都敷著藥膏。一時間不知道該悲還是該喜,他忙問:“請問你家員外是?”
“我家員外怕惹上麻煩,不愿現身,你就不要問了。不過,眼下他有件事要你去做,只要做成這件事,救命之恩就算結了。”
“什么事?”何渙警惕起來,看來那個員外不是無緣無故平白救人。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不過,你放心,這件事一不違法,二不害人。另外,還有一些酬勞,這一百兩是定金,事成之后還有一百兩。夠你換個名字,到別處去存身。”
那人打開小桌上一個包袱,里面是兩錠五十兩的銀鋌。
何渙心里暗想,自己流放沙門島,聽聞那里遠隔陸地,惡劣之極,自己終身不能回來,其實和死已經沒有分別,居然又在途中暴斃。他家員外救了自己一命,不管他出于何種目的,依理而言,也該盡力報答。只是不知道他要自己做什么事。但又一想,你本是死囚,還怕什么事?何況這人說不違法,不害人。
于是他點了點頭:“若真的不傷天害理,我就答應。”
“這個你放心,我家員外是有德有望之人,豈會要你為非作歹?你先留在這里,那事要等到寒食節后。”
何渙忽覺有些凄涼,自己先變成丁旦,現在連丁旦也做不成了,此后就得隱姓埋名,逃犯一般偷偷求生。不知道該如何向祖母、母親交代?
他又想到阿慈,不知道阿慈回去沒有?阿慈若沒有回去,藍婆已老,萬兒又小,這往后生計不知該如何安排?
他望向桌上的兩錠銀鋌,眼前這人不肯透露詳情,他要我做的事情恐怕很兇險,說不準會送命。他見那人起身要走,忙道:“我能否先去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家看一眼。”
“你是已死的罪囚,不能讓人看到。”
“這里是陳留吧,離京城并不遠,天黑之后我偷偷回去,應該不會有人看見。只要讓我回去一趟,之后你們要我做什么都成。”
“這事我得去問問我家員外。”
那人起身出門,何渙心里恍惚難寧,見那兩個家丁時刻守在外面,自然是在看守自己。
那天晚上,葛鮮正準備上床睡覺,卻聽到低低的敲門聲,是父親開的門,他出去看時,卻見丁旦不顧父親阻止,已經走了進來。
丁旦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憊懶,抖著肩膀,目光四處游閃,饑饞無比,一看到葛鮮,便油笑著道:“恭喜葛大公子,如今已是天子的甥婿,過兩天又要做狀元,這榮耀富貴,全天下誰敢比?”
葛鮮一眼便看出他是來訛詐,心里暗暗害怕,卻也只能強裝鎮靜,賠著笑問候道:“丁兄這一向都沒見,不知到哪里去了?”
丁旦抽了抽鼻子:“遭罪去了。若不是你們父子,我仍在張家做我的接腳夫,如今家也沒了,錢也沒了,你說怎么辦是好?”
葛鮮忙請丁旦坐下:“丁兄若有難處,在下只要能辦到的,一定盡力相助。”
丁旦顛著腿道:“那是當然,眼下呢,第一難處是沒錢。”
“這個好說,這個好說。”
葛鮮望了一眼父親,父親也賠著笑,說著“我去取”,隨即走進里屋,很快取出一錠五十兩的銀鋌,放到丁旦面前的桌上,“這是我這十幾年積攢的一點錢,原是要給鮮兒置辦婚禮用的,丁兄弟既然有難處,就拿去救急吧。”
丁旦瞟了一眼銀鋌,哼了一聲:“十幾年就攢了這點?”
“丁兄弟是知道我的,只替人看點雜病,能掙幾個錢?”
“你兒子可不一樣嘍,已經是皇城里的金鳳凰嘍!”
“他也才剛剛起個頭,一文錢的進項都還沒有。丁兄弟先坐,我去倒茶。”
“如今你們已經不是布衣人家,是皇家貴戚了,怎么還要親自倒茶?”丁旦斜著眼,抖著腿,眼睛不停轉動,到處覷探。
葛鮮不好答言,只能勉強賠著笑,心里暗暗叫苦。如今自己身份已經不同,丁旦正是因此才登門,看他言語神情,絕不會饜足于這點小錢。賭癮深似海,他和何渙換身之后,胃口更被養大。自己短處被他揪住,他恐怕是想咬住不放,要長久訛詐……葛鮮越想越怕,殺心也隨之升了起來。但他自幼讀書,連蟲子都沒殺死過幾只,何況是人?
心里正在翻騰,父親端著茶盤出來了,葛鮮忙起身接過,見父親偷偷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茶里下了毒。
他的手頓時抖起來,他忙盡力調順呼吸,裝作沒事,抱起茶瓶先給丁旦斟了一盞,為防丁旦起疑,隨即給父親和自己也各斟了一盞。而后才回身坐下,盡力扯出些笑,望著丁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