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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流落到京城,汴河岸開酒棧的一位員外見他生得勇悍,會些拳腳,又著實有些氣力,酒棧里時常要替船商放貨看管,就收留了他,讓他做了護院。這個差事正合他意,并沒多少事,只要勤謹一些就成,他踏實做了幾年,很得那員外重用。
寒食那天,那員外忽然把他和另一個護院胡三叫到內間,交代他們一件事,說做得好,每人賞五十兩銀子,還給娶一個媳婦。但若做不好,就卸一條腿來喂狗。他想媳婦想了許多年,當即拍了胸脯。
他們兩人照著員外吩咐,到了應天府,順利抓到了要抓的人。那人薛海竟然見過,是買豉醬的藍婆家的接腳夫丁旦。平常看著呆里呆氣,誰知道其實狡猾無比,他們一不留神,丁旦便跑了。他們在應天府追了一天,后來打問到丁旦搭了條回汴京的船,便也坐船追過來。
開船之后,滿船找不見胡三,有個船工見到,開船時,胡三跳下船走了。胡三定是怕自己的一條腿,薛海卻念著那員外這幾年的恩情,又舍不得那個安穩好差事,更盼著真能娶到媳婦,想前想后,終于還是沒跑。
來到汴京,他也不敢去見那員外,一直在這里守著,昨晚明明已經到手,卻又被丁旦溜掉,至今不見人影。丁旦吃了昨晚一嚇,恐怕是再不敢回來,這么大的京城,讓我到哪里去找?
第四章 策文
若無所污壞,即當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壞,即敬以治之,使復如舊。——程顥殿試過后,何渙無心旁顧,埋著頭匆匆趕回家中。
一路上他都在反復回想所答題卷。街市人閑談時,都言當今官家只知風月享樂,日夜縱情聲色筆墨。此次策題,是天子欽制,從題文中來看,天子心中其實還是在掛念天下,思慮治國之道。而且,對于登基二十年來所推行的新法,已覺不妥,決意要損益更張,尋求治世良方。今年重開科舉也正是為此。
何渙的父親生性淡泊,并不愿出仕,但何渙自幼受祖父熏染,對于國家時政,始終在關注思索。祖父仙逝后,守孝三年期間,他身邊并沒有師友探討,來京之后,學里的博士及同學也大都死守學問,不問世事。他便獨自旁觀默想,多年下來,也慢慢有了一套自家見解。今天的題目似乎特意為他而設,因此,提起筆一氣呵成,將心中見解悉數道來。
他正在回憶所對策論,忽聽后面有人喚他,回頭一看,瘦瘦矮矮,眼細鼻窄,是府學的同學葛鮮。
在禮部省試中,葛鮮中了頭名。葛鮮是汴京人氏,家境寒微,讀書勤力,府學幾年,他一直暗中與何渙較勁。何渙卻從未在乎過這些。于讀書上,兩人也志趣不同。當年王安石及其子著寫了《三經新義》,后來學校傳授經書便以《三經新義》為準,古今各家都廢止不用。葛鮮讀書時,除《三經新義》及王安石文集,其他一概不讀。何渙卻自小立志要遍覽古今群書。因此,兩人幾年同學,只偶爾有些言談交往。
“何兄今日必定文思酣暢、下筆激揚?”葛鮮笑容微酸。
“哪里,只是將心中所想,書之筆端而已。”
“此次策題,官家的意思委實難測,讓我好不躊躇,都不知該如何下筆。”
葛鮮苦起了臉,何渙知道這苦是真苦。策題中對新法已有了疑慮,葛鮮自小讀書都只認新法,這一回自然感到為難。他看著葛鮮瘦皺的臉,微有些同情,但隨即想,葛鮮雖然讀書窄,但鉆得極深,再差也不會不中,只在名次高低而已。
這時也正好走到汴河大街兩人分路處,他寬慰了兩句,便叉手道別了。
回到家中,齊全夫婦早已候在門邊,見到他,忙一起問考得如何,他只笑著答了句“不壞”,隨即回到書房,提筆展紙,將今日所答默寫下來。
臣對。《彖》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儒曰求實,道言致虛,何者為是?何者為非?儒為有為,道為無為,何者可宗?何者可依?今天下眾議如沸,難衷一是,紹變紛爭,莫知其可。豈不知《系辭》又云:“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老子亦云:“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是故,道無古今,因勢而行;法無新舊,惟適為用。有益于世,雖舊亦尊;有利于民,雖新亦行。觀今之世,其弊不在法之新舊,而在法之利害難明;不在道之損益,而在道之是非難測。臣愚以為,當務之急,莫過于明四要、去四冗。
何謂明四要?其一,去新舊之爭,惟道是依。法不論新舊,人不擇賢愚,舉一法,試一地,問于臣庶,咨于朝野,眾曰可,則行;眾曰不可,則去。其二,息百家之爭,惟益是視。無論道之自然,儒之仁禮,法之勵懲,有益于治世則尊之,無益于安民則抑之。百泉成川,千流成海。乃公乃王,乃天之容。其三,止黨伐之爭,惟才為用。孔子云“君子群而不黨”,人之賢否,不在其黨,而在其德其才。任其使,責其事,上忠于君,下仁于民,則臣責盡矣,何問與孰為朋,身歸何黨?其四,凡行一法,必責一任。觀當今諸法,行之多阻,非議騰喧,其病不在法,而在法之施行難暢難遂。臣僚泥阻于上,眾吏舞弊于下,如置佳種于焦壤旱天,而欲其苗秀,不可得也。今行一法,當專其人、授其任、責其效、賞罰其功過。如是,則事有專任,任有專責,無推諉荒怠之隙,有按查詳究之綱。
何為去四冗?其一,去冗務、慎更張。夫一軀之體,若非疾痛,不輕用藥石。何也,良藥之佳,在其對癥。若非其癥,反受其毒。何況天下之大、民生之繁?《書》云:“高宗諒諳,三年不言”,非不欲言,是不輕言也。廟堂之上發一聲,普天之下應其響;朝廷行一法,動牽億兆民。自行新法以來,更張翻覆,詔令如雪。舊法未詳,新法已至;舊令未施,新例已頒。官吏惶惶,莫知所從;民間擾擾,朝夕驚惕。《禮》云“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謬以千里”,如更一法,當行于其不得不行,事出有因,則群議不驚。改停一令,止于其不得不止,疾得其灶,則民療得舒。慎始慎終,去繁存要,則政簡而民安、令行而人悅。其二,去冗官、嚴升選。朝廷之患,冗官為最。今民未加多于囊時,而官則十倍于前朝。一人之職,數人與共,功未見增,費則數倍。民之膏血已盡,而官之增額不減。庸碌饕食于朝,殘狠虐厲于野。不去其冗贅之弊,國將受蠹蛀之患。其三,省冗費、罷宮觀。今稅賦比年而增,而國用日嘆不足,何也?費漏于無盡之施,財耗于無用之地。太湖一石,運至汴京,人吏數十,錢糧千貫。抵中產之家十年財用,竭客戶小農百年勤力。節用愛民,罷此不急之需,釋民之怨、息民之力。其四,裁冗兵、勵軍志。朝廷養兵數百萬,國家卻無御敵之威。禁軍驕惰,廂軍疲弱,將怠于上,兵懦于下。十戰難一勝,臨敵多潰奔。國之安危,系之于軍。當罷庸懦、獎忠勇、裁冗兵、去老弱。嚴督勤練、砥礪士氣,威懾鄰敵、遠邇來服。臣昧死謹上,愚對。
他反復讀了兩遍,自覺切中時弊,言之有物,詞句也算簡練通暢,不差。至于能否得中,只能聽天由命。他在京中并無什么知交好友,想拿這策文給人看,卻不知道該找誰。一時有些寂寞之感,不由得又想起阿慈。
阿慈雖然并未讀過多少書,也不喜多言,但心思細密,愛沉思默想。這會兒阿慈若在身邊,念給她聽,即便不懂,她也會耐心聽著,聽完之后,也必會有一些自家見解。
可惜……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敲門聲、開門聲。
“老人家,你家公子回來了嗎?”
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靜默了片刻后,聽齊全說了聲:“我去問問。”
“小相公,又是那個宗室子弟趙不棄。”齊全來到何渙書房門前。
何渙正要讓齊全推謝掉,卻聽見院中傳來趙不棄的聲音:“何兄,趙不棄冒昧登門,有要事相商。”他竟自行走進來了。
看來躲不過,何渙只得沉了沉氣,起身迎了出去。
趙不棄還是那個模樣,衣冠鮮亮,面含輕笑,舉止間透出風流態、閑云姿。對此人,何渙總覺得難以捉摸,更難交心。所以雖見過幾次,卻不太愿接近。
趙不棄笑著叉手道:“今日殿試,何兄一定文思暢涌,下筆如神。”
何渙勉強笑著回禮:“多謝趙兄。趙兄請進!”
到了正堂,賓主落座,齊全端了茶出來,擱好后,默默退出,何渙見齊全沉著臉,似乎也不喜趙不棄。
何渙不愿寒暄客套,直接問:“不知趙兄有何要事?”
趙不棄笑了笑,放低了聲音:“我是為丁旦而來。”
何渙雖然心里已經戒備,聽到后仍然一驚,他強壓住驚慌:“哦?在下不明白。”
“何兄無需多慮,我并非那等多嘴多舌、貪功冒賞之人,這件事并未告訴任何人。”
趙不棄仍笑盯著他,目光像一雙無形之手,想極力撥開何渙的胸懷。何渙又怕又厭,卻又不敢露出半分,更不知道趙不棄究竟知道多少。不過看來,他至少知道丁旦,而知道丁旦,就知道丁旦是殺人兇犯。何渙一向不善遮掩,心里慌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惶惶盯著趙不棄。
趙不棄又笑著道:“之前,正是怕驚擾到何兄,在下一直有意避開,只是看到有人在追蹤何兄,怕對何兄不利,所以才來相告。”
何渙渾身一顫,仍不敢輕易出言。
“何兄,那些人為何要追蹤你?”
何渙頓時想起昨晚在藍婆家,被那個黑影抓住……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看來何兄也不知道?這倒是怪了。”趙不棄笑著低頭沉思起來。
何渙心里惶惶急想:他究竟想要什么?
這幾個月變故太多,他心里亂成一團,再加上驚怕,更是毫無主意。
趙不棄卻似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其他倒也沒什么,只是冒罪應試這一條……”
他連這都知道了?!何渙像被雷擊了一般,頓時張大眼睛呆住。
趙不棄抬起頭,收起了笑,鄭重道:“或者何兄又惹出什么事端來了?何兄,還望你能相信我,我并非要害你,而是來助你。若是要害你,不但今天的殿試,上個月的省試,你就早該被逐出門了。我在京郊看中一處宅院,只要五百貫,至今還未湊夠錢,若是檢舉了你,我現在就該在那池子邊喝酒賞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