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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惜也潮紅了眼,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慢慢提起井里的水桶,轉身要走時,才輕輕嘆了句:“你這又是何苦?”
自那以后,他們兩個便時常在井邊相會,到處都是眼睛,并不敢說話,連笑也極少,最多只是點點頭。但這一瞬,珍貴如當年的甜餅。不同者,甜餅能填飽肚子,這一瞬,卻讓他越來越餓。
直到今年寒食前兩天,他又到井邊打水,春惜剛將水桶提起,見到他,眼望著別的地方,低聲說:“我丈夫要賣我們母子,隔壁武家二嫂明天要幫我們躲走。”
他忙問:“躲到哪里?”
春惜卻沒有回答,提著水桶走了。
他頓時慌亂起來,他丟過春惜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不能再丟第二次。
那天他仍得去說書掙飯錢房錢,但坐到香染街口的查老兒雜燠店,嘴和心根本合不到一處,說得三不著調,圍聽的人紛紛嘲罵著散開了。他正在失魂落魄,卻見武家三弟武翹走了過來,并沒有留意他,拐向東水門,朝城外走去。
他想起春惜的話,不知道和武翹有沒有關聯,便偷偷跟了過去,見武翹坐到虹橋口的水飲攤邊,和那水飲攤的盲婦說了一陣話,又似乎掏了三陌錢給了那盲婦,水也沒喝就走了。
他知道那盲婦是賣餅郎餑哥的娘,看武翹舉止有些古怪,怎么會給盲婦這么多錢?不過一時也猜不出,卻記在心里。
第二天,他一早起來就出了門,卻沒走遠,站在小橫橋頭,遠遠盯著康潛家的店門。盯了很一陣,才見武家的二嫂柳氏走到古董店門口喚春惜,但春惜并沒有出來,又過了一陣,康潛才出來跟柳氏說了兩句話,柳氏便回家去了。
他心里納悶,卻又不能過去問,心想康潛恐怕不許春惜出門,春惜也就沒法逃走了。他稍稍安了些心,仍舊去香染街說書去了。下午回家后,他在康潛家前門、后門張看了幾遍,都不見春惜的人影,連那孩子的聲音都聽不見。春惜真的躲走了?
一夜輾轉難安,第二天寒食,上午他又去窺看,仍不見春惜和那孩子,看來春惜真的躲走了。但躲到哪里去了?
他慌亂不寧,卻又沒有辦法,只得照舊去說書。到了香染街,看見賣餅的餑哥扛著餅籠走了過來,忽然想起武翹的事,也許和春惜有關?他便裝作買餅,向餑哥套話:“聽說你家攤了件好事?”
“我家能有啥好事?”餑哥這后生極少笑,木然望著他。
“什么能瞞得住我?我都見那人給你娘錢了。”
“哦,那事啊。只不過是替人取樣東西。”
“什么東西這么精貴,取一下就要三陌錢?”
“我也不知道。”
他聽了有些失望,這和春惜可能無關。但看著餑哥要走,他又一動念,不管有關沒關,武翹拿這么多錢給餑哥他娘,必定有些古怪。于是他又叫住餑哥,拉到沒人處——“餑哥,跟你商議一件事,你取了那東西,先拿給我看一眼,我給你五十文,如何?”
“別人的東西,你看它做什么?”
“是那人托了你娘,你娘又吩咐你去取?”
“是。”
“我知道你娘是后娘,一向刻薄你。重的累的全是你,甜的好的,全都給她親兒子,我早就想替你抱不平,只是一直沒合適機會。好不容易碰到這種事,咱們來整治整治你那瞎眼娘。若那東西值錢,咱們就把它偷換掉,賣了錢平分。若東西不值錢,也給她換掉,讓她嘗嘗苦頭,我另給你五十文。如何?”
餑哥猶豫起來,他又極力說了半天,餑哥終于被說動,答應了。
清明過后第二天一早,餑哥拿了個香袋偷偷塞給彭嘴兒。
彭嘴兒打開一看,嚇了一跳,里面除了一些香料和一顆藥丸,還有血糊糊一雙耳朵,已經隱隱有些發臭。
“這東西值不了什么錢。那就照昨天說的,讓你娘吃苦頭。”
他取出備好的一百文錢給了餑哥,等餑哥走后,才又仔細查看,發現那顆藥丸裂了道縫,剝開一看,里面竟是一粒明珠,螢亮光潤,珠圍幾乎有一寸。他雖然不識貨,卻也知道這珠子一定極值價,自己說幾輩子書恐怕都難掙到。
他喜得手都有些抖,一直以來正因為窮,才一而再地錯失春惜,有了這顆珠子,還愁什么?
于是他開始極力尋找春惜的下落,但又不能明問,沒有一點頭緒,反倒見趙不尤的弟弟趙墨兒接連去找康潛,康潛又一直謊稱春惜回娘家去了。一般有訟案,趙不尤才會介入,難道春惜出了什么事?
他憂煩了這許多天,見康潛比他更憂悶憔悴,臉色發青,眼珠發黃。他向弟弟彭針兒詢問,彭針兒說康潛是肝氣虛弱,沾不得酒,千萬不要借酒消愁才好。
他聽了之后,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春惜逃走是為了躲避康潛,倘若康潛一死,春惜也就可以安心回來,更可以另行嫁人。
這個念頭讓他害怕,心底陷出一個漆黑深淵,一旦失足,恐怕再難見天日。但又一想,自己活了這么些年,雖然每天笑呵呵,其實何曾見過什么天日?——春惜才是天日。
他橫下心壓住害怕,開始謀劃。他曾聽人說全京城的酒,唯有前任樞密院鄧洵武家釀的私酒酒性最烈。鄧洵武去年年底已經病逝,其子鄧雍進正在服孝,不能飲酒。他家去年釀的酒恐怕都還藏著。彭嘴兒認得鄧家一個姓劉的廚子,他便去鄧府后門喚出劉廚子,狠狠心,拿了三貫錢向那廚子偷買了三瓶酒。
等到天黑,前后街都沒人時,他另灌了一瓶水,拿了兩個大酒盞,連同那三瓶酒用布包兜著,又去找了一根細繩穿在大針上,藏在衣袋里。準備好后,才出去輕輕敲開康潛家的后門。康潛一向不愿理他,冷冷問他做什么,他卻不管,笑呵呵強行進去:“我得了幾瓶好酒,見大郎這幾日悶悶不開心,過來替大郎散散愁悶。”
康潛說不喝酒,他仍不管,提著酒徑直走到中間小廳,點亮了油燈,見四條長凳面上都蒙著灰,便說“腰不好,得坐高些”,將一條長凳豎著放穩,坐在凳腿上。取出四個酒瓶、兩只酒盞,給康潛斟滿了酒,自己斟的則是水。康潛跟著走了進來,一直站在旁邊望著,滿臉厭煩。他照舊不管,笑呵呵道:“大郎坐啊。”
康潛只得坐下,他把那盞酒強行塞到康潛手中,笑著勸道:“你一向不大吃酒,不知道這酒的好處。尤其是愁悶時,痛快喝他一場,蒙頭睡倒,什么煩惱全都去他娘了。”
康潛只飲了一小口,立刻嗆得咳嗽起來。他忙繼續笑著勸道:“再喝,再喝!多喝幾口才能覺出這酒的好。世人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不知道這酒關更難過。好比大郎你的媳婦,算是極標致的美人了,還不是照樣被你娶到了手?每日給你端茶煮飯,可見這美人關有什么難過的?但酒就不一樣了,大郎你就極少沾它。不知道的人都說大郎你性格懦弱沒膽量,但我最清楚,大郎你只是不愿喝,真要喝起來,幾條壯漢也喝不過你。你那媳婦那般服服帖帖,一定也是怕你這從不外露的氣概。”
康潛聽了,果然不再推拒,幾杯下肚后,惹起酒興,再加上彭嘴兒極力勸誘,康潛一盞又一盞,全都一口飲盡,一瓶很快喝完,人也來了興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說什么。彭嘴兒繼續哄勸,把第二瓶也哄進了康潛肚中。康潛已趴在桌上,不住晃著腦袋,嗚嗚咕噥著,像是在哭。
彭嘴兒想差不多了,即便酒量高的人,也受不住這兩瓶,便打開第三瓶酒,讓康潛自己繼續喝,他則起身收起自己那只酒盞和灌水的酒瓶,扶正了自己坐的木凳,摸黑出去。
那天他偷看到墨兒用細繩從外面扣住門閂,康潛后來用黑油泥填抹了門板上的蛀洞,他便也從爐壁上摳了些油泥,而后取出自己帶的細繩,照著那個法子,從外面將康潛家的后門閂起,用黑油泥重新填抹了那個蛀洞,這才溜回到自己家中。
第二天,康潛果然醉死了。
彭嘴兒原本以為康潛死后,柳氏就該讓春惜母子回來奔喪了。
但直到天黑,都不見春惜母子回來,卻見武翹從后門走了過去,神色似乎不對。他忙偷偷跟著武翹,一直來到官府船塢。武翹進到船監屋里,只逗留了一小會而就出來走了。彭嘴兒仍躲在附近,等四周沒有人時,才偷偷趴到窗邊向里窺視,竟一眼看到了春惜母子。
他喜得幾乎落淚,一直定定看到春惜母子告別了船監夫婦,向船塢里頭走去,他忙繞到船塢后墻,幸好墻不高,找了兩塊石頭墊腳,翻了進去。船塢里有只船亮著燈,他悄悄走過去,見船窗半開,春惜正在里面坐著和棟兒玩耍。
他輕輕叩了叩窗,春惜探出頭,認出是他,險些驚呼出來。他忙噓聲止住,而后輕步上船,進到船艙之中。
兩人四目相對,都說不出話,倒是棟兒,由于彭嘴兒時常買吃食玩物給他,見到彭嘴兒,笑著叫道:“彭二伯!”
春惜忙噓住棟兒,抬頭問道:“你怎么找到這里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