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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兒本就有些心虛,一聽此言,忙道:“這件案子還是哥哥來查吧。”
趙不尤道:“我手頭有這梅船的案子,這一陣恐怕騰不出手來。我聽你剛才講,想的、做的都不錯,而且當天就查出了那塊舊銀子。你就繼續放手去查,若有什么難題,咱們一起商量。”
墨兒本已心生退意,聽哥哥這樣講,重又有了些底氣,忙道:“眼下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照尹嬸所言,那香袋鎖起來前,聞著藥味淡,再拿出來,藥味變濃了些。香袋里原先是一顆珠子外抹了些藥,所以藥味淡;后來換成了真藥丸,藥味自然重了。這么說來,餑哥交給尹嬸的時候,的確沒有換里面的東西。沒有鑰匙,沒撬鎖,也沒弄壞柜子和木匣,卻把里面東西換了,這像是隔空取物變法術一樣,怎么做到的?”
趙不棄笑道:“除非是鬼。”
墨兒道:“今天臨走前,尹嬸也問我,會不會是有鬼作祟?”
趙不尤道:“莫信這些。始終記住,萬事萬物皆有其理,越鬼怪,越要往平常處想,莫要被面上這些障眼術迷住眼睛。”
“理……”墨兒低頭默想起來。
第五章 穿墻術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周敦頤夜里睡不著,康潛又起晚了。
他翻身起來,頭有些暈沉,坐在床邊,呆望屋中。桌椅箱柜什物,到處鋪滿灰塵。一扭頭,見床頭掛的那面昏蒙蒙銅鏡里,自己面色灰白,頭發凌亂,臉越發瘦削,眉頭擰出深褶,一雙眼里,陰沉沉的愁郁,簡直像孤魂瘦鬼,一陣酸辛漫上心頭。
他深嘆口氣,捶了捶腦袋,蹬好鞋子,拎過那件已經污舊的布袍,胡亂一套,邊系衣帶,邊向外走,去開店門。以他現在這心境,其實早已無心開店,只是多年來已成了早間定式,又還想著不要讓鄰居起疑。
懶洋洋穿過外間瓶鼎古董間那條窄道,他的衣袖不小心掀落了木架間一只茶盞,哐啷一聲,碎了。那是唐貞元年間御制的雪瓷茶器,今年開春才從城外一個員外那里買進,原本一套,幾天前,兒子棟兒頑皮,碰碎了一只茶托,被他打了一巴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動手打兒子,為此和妻子春惜又生了場氣。他原還想設法再配出一套來,如今好了,盞和托,全碎了。
他蹲下來撿拾碎片,那天是春惜蹲在這里撿,棟兒則掛著淚珠站在一邊。弟弟康游進來,見情勢不對,也不敢說話,忙抱著棟兒出去了。
其實那時,他和春惜及弟弟之間,已經不對了。
他一生庸庸,若說算得上大事的,只有三件:一是開了這家古董鋪,一是娶了春惜,再一件,就是生了棟兒。
春惜姿色現在倒不覺得如何,但相親初見那時,卻也讓他著實心動。收到媒人從女家討來的草帖后,他去廟里問卜,生辰屬相都吉,就回了細帖,上面填了三代名諱、金銀、田土、宅舍、財產等事項,女家也回了細貼,雖然陪嫁沒有多少,但于康潛算登對,于女方也合意,于是便要相看。
他訂了一只汴河畫舫,備好二匹錦緞和一只金釵,媒人帶著他上了船。大艙里只見到春惜的父母,春惜則躲在隔間里不出來。春惜的父母生得都有些古怪,父親嘴有些歪,母親則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康潛于相貌還是有些看重,父母生得如此,女兒自然也不會多好。便想放下壓驚用的二匹錦緞,起身走人,媒人看出了他的意思,便使眼色讓他稍等,隨后進到隔間,將春惜強拉了出來。
簾子掀開那一瞬,康潛如同見到嫵媚春光一般。春惜穿著粉衫粉裙,梳著一朵云髻,翠眉秀眼,滿腮羞暈,鮮麗如春水岸邊的一枝碧桃。他驚了半晌,隨即從懷中摸出那支金釵,媒人一把接過,插到了春惜烏黑的鬢邊——插釵定親。
不過娶過來后,康潛發覺,春惜性情有些冷淡。很少見她笑,床笫之間也難得起興。起初,他以為是新婚害羞,漸漸覺得,或許她生性便是如此。再后來,相處日久,他原本喜靜不喜鬧,春惜常日里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將家里又操持得井井有序,他反倒覺得是好事了。
直到弟弟康游從邊關回來……
第二天,墨兒一早就趕到餑哥家,餑哥已出門賣餅,只有尹氏在家,孫圓昨晚仍未回來。
尹氏越發焦慮,臉色慘白,嘴角起泡,盲眼里冒著黑火一般。一見尹氏這么焦急,他又慌亂起來。忙告誡自己莫慌,莫慌,沉住氣好好想想。
偷換香袋的恐怕真是孫圓,那顆珠子應該很值錢,他這兩天沒回家,也許是去找人變賣珠子,好去會那個吳蟲蟲。既然孫圓不見人,這事本又起于康潛妻兒被劫,還是先去康潛那邊問問詳情。
于是他安慰道:“尹嬸,你莫焦急,我一定盡力。”說著忙拜別尹氏,趕往了小橫橋。
“盡力”他能做到,但“一定”兩個字說出來時卻十分心虛。
一路上他都急急思慮,如果偷換香袋的真是孫圓,他又是如何不用鑰匙就換掉柜子里的香袋?哥哥說要依理往尋常處想,但這件事尋常決計做不到。若往不尋常處想,除了邪魔法術,再沒有其他辦法,邪魔法術卻肯定信不得。尋常與不尋常之間,是否還有其他可行之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來,不知不覺間,到了康潛的古董店。
康潛還是那般陰郁模樣,見到墨兒進來,他倏地站起身,急急問道:“香袋里的東西找到了?”
墨兒歉然搖了搖頭,康潛目光頓時暗下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墨兒的心也隨之黯然,他忙小心解釋道:“康先生,香袋的事只找到了些線頭,目前還沒有確切結果。我今天來,是想再求康先生能講講你妻兒被劫的事,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們母子。若能查出那劫匪的蹤跡,就能設法救回你妻兒,那樣,香袋的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康潛聽了,似乎略有心動,但眼中隨即升起猶豫。
墨兒忙鼓起氣勸道:“我想那劫匪這兩天一定會在暗中打探,尹嬸找我幫忙查找,他恐怕也已經知道,所以,你告訴我實情,他應該不會太在意。”
康潛靜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過去把店門關起來,才回身說:“我們到后面去講。”
墨兒隨著他來到后面,這房子是前后三進,外面一大間店面,中間一間小廳,左右兩邊各一間臥房,門都開著,右邊房里一架大床,應該是康潛夫妻居住。左邊一間很小,擺著張小竹床,是間小臥房。后面那間房則是廚房,有道后門,關著。
康潛請墨兒到廳中的方桌邊,面對面坐下,他搓著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低聲講起來:“他們母子是忽然間就不見了……”
“忽然間?怎么回事?”
“那是三月初八,寒食前一天,我早上起了床,賤內說跟隔壁二嫂約好,要一起去廟里燒香。我沒說什么,自己去開了店門,賤內在廚房里煮了粥,我們一起在這里吃過后,我煎了壺茶,到外間店里坐著吃茶看書,她在廚房里收拾。每回她去燒香前都要洗浴,又燒了一鍋水,自己洗好后,叫醒了棟兒,也給他洗澡。棟兒調皮,母子兩個一直在廚房里嬉鬧。過了一陣,隔壁武家的二嫂柳氏過來喚賤內,我就去廚房叫賤內,進了廚房,地上擺著大木盆,水濺得到處都是,卻不見人影,我又回來到兩間臥房看,都不見人。重又回到廚房,仍不見人,廚房的后門又閂得死死的。一低頭,見門檻邊地上有個信封,打開一看,才知道母子兩個被人劫走了。”
墨兒聽后大驚,門窗緊閉,一對母子卻無影無蹤。
他忙問:“后門真的關死的?”
“是,門閂插得好好的。”
“窗戶呢?”
“后邊窗戶是死的,打不開。”
“沒有外人進來?”
“沒有。我一直在外間坐著。”
“隔壁那個二嫂進來沒有?”
“沒有,她一直候在店外,見我找了半天,才進來。”
“那封信呢?”
康潛眼中又現戒備:“那個你就不必看了。”
墨兒想,那信里寫的,定是要挾康潛去割下某人耳朵,拿到珠子,事關兇案,康潛自然不愿拿出。眼下也暫時顧不到那里。只是香袋的古怪還沒解開,這里又冒出更大的古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