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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怪的是,一直以來,他和章美竟很少分歧爭論,一直暢談無礙,十分投機。以至于很多時候,雙方還沒開口,彼此已經知道對方要說什么。直至到了京城,進了太學,兩人的分歧才漸漸顯出來。
早先在縣學、府學,宋齊愈始終覺得周遭人眼界太窄,除了章美和鄭敦,難得找到其他相知。到了京城,宋齊愈頓覺心胸大開,天下英才豪雄匯聚于此,即便在市井之中,也常常能遇到不俗之人,聽到驚人之語,讓他如同魚入江海一般暢快。
章美到了這里,交友卻越來越慎重,話語也越來越短少。他常說:“是非混雜之地,君子慎言慎行。與其一番閑談生煩惱,不如細讀兩行書。”
當初他們三人行住坐臥都在一處,到了京城,各人都有了自己的新去處,尤其他和章美,爭執越來越多,共識越來越少。漸漸越離越遠,最后只剩一片交界處——東水八子每月的聚會。不同處在于,這聚會于章美,是太學之外最主要聚地,而對于宋齊愈,則只是喜好之一。
上個月,八子又聚到一起,偶然論起新舊法,宋齊愈和章美各執一方,引起八子爭論,那次聚會也就不歡而散。之后,兩人一直互相避開,在太學中偶然碰到,章美也裝作沒見,低頭走過。
對此,宋齊愈并未太在意,來京城之后,他們之間爭執已是常事,君子和而不同,不論分歧多大,兩人始終都是知己,過一陣自然就好了。
直到殿試那天,章美缺席,他才開始憂心,甚至慌亂。
這絕非章美平素行為。然而,章美不但錯過了殿試,且至今下落不明。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人心不得有所系。——程顥
趙不尤來到爛柯寺,見門額上寺名三個墨字,雄逸蒼樸,潤澀兼備,如從顏真卿《祭侄帖》中順筆寫出一般。他知道這是東水八子之墨子江渡年手跡,是年初新題的。
這爛柯寺原名鐵箱寺,寺很小,早先庭中連個銅香爐都沒有,只用一個大瓦壇插香。后來有個鐵匠還愿,攢了些生鐵,打了一只大鐵箱,捐給廟里,當時的住持就卸去箱蓋,擺在殿前,權當香爐用。人們都叫它鐵箱寺,原來的寺名倒漸漸忘了。
看到“爛柯”這新寺名,趙不尤嘆了口氣,這些年天下新法頻出,擾攘不寧,就連這小小一寺,一年之內,寺名就改了三次。
當今天子崇信道教,認為佛教來自西域,道教才是華夏本宗,去年下了一道御筆詔書,命天下的佛教歸于道教。佛改稱大覺金仙,菩薩為大士,僧為德士,尼為女德士,寺為宮,院為觀。鐵箱寺也就改作了鐵箱觀。天下寺廟佛徒喧議了一年,今年朝廷只好又撤了此令。
鐵箱寺原本香火就不旺,幾個寺僧索性做了道士,去投奔其他興旺的道觀。寺名雖然恢復,寺僧卻沒了,大相國寺正好有個知客僧,甚有修為,和在京寺務司一位寺丞常談禪論道,那寺丞便讓他搬來這寺中,做了住持。
這僧人酷好下棋,古人因棋子分黑白二色,將之雅稱為烏鷺,黑烏與白鷺,他便自號烏鷺。又想起晉代“爛柯”的弈棋典故——有個叫王質的樵夫入山砍柴,偶見兩仙童下棋,便在旁邊觀戰,看得入迷。等一局觀罷,以為不過一個時辰,但看手中的斧柄,早已朽爛,這一局其實不知過了多少年。“爛柯”兩字也就成了弈棋的別稱,烏鷺便將廟名改為爛柯寺。跟著他的,有個小徒弟,也取名叫弈心。
趙不尤到爛柯寺,是來尋田況。
田況號稱“棋子”,除研讀儒經外,又癡迷于棋。他讀書只為修身,并不愿去投考功名,家里雖有幾間祖傳房宅,卻沒有田土,又不會其他營生。每日他就去大相國寺門前,擺個棋攤,立個牌子,上寫“一局五十文”,約人下棋。一天只下三局,至今卻從未輸過。每天都能穩賺一百五十文錢,拿回去給妻子。衣食雖不豐贍,卻也聊以度日。他把每日這三局叫“糧局”,糧局之外,便四處尋高手對弈。
剛才,趙不尤和鄭敦聊過之后,就近去了田況家,田況妻子說他上午就下完了糧局,回來吃過飯就去爛柯寺了,自然是去找烏鷺下棋,趙不尤便又趕到了這里。
他剛抬腳走進寺門,烏鷺的弟子弈心迎了上來。小和尚認得趙不尤,雙手合十,恭然拜問:“趙施主。”
“弈心小師父,你師父可在?”
“師在后院中,蒼柏青松下。”這小和尚極愛詩文,經常順嘴謅些詩句。
“田況先生可曾來這里?”
“眼中得失忙,指尖黑白涼。”
趙不尤聽了,不由得笑起來,抬步穿過殿側窄道,向后院走去。
后院雖不大,因種了十幾棵蒼松翠柏,春天發出新綠,顯得異常清幽醒神。庭中央松柏間有一張石桌,烏鷺和田況正對坐著,桌上一副松木棋枰,枰上已布滿黑白棋子。
趙不尤輕步走過去,細看棋局,他于棋上并不很精通,看了許久才看清戰局,烏鷺執黑,田況執白,黑棋本已要輸,但烏鷺最新一子下得極妙,不但一舉救活了右邊一片將死之域,還守住左邊一塊被攻險地,同時又形成反擊,攻向對方要害。田況若應不好,就得大輸。
再看田況,盯著棋局,眼珠一動不動,手里捏著一粒棋子,不停搓動,看來苦思不得其解。
趙不尤雖然明知觀棋莫語,也不由得輕聲贊嘆:“一招兩式,左右兼顧,妙!”
烏鷺聽到,微微一笑,抬頭問詢:“趙施主。”他身穿灰色僧袍,眉高鼻尖,近似胡人長相。
田況也抬頭望了一眼,心顧著戰局,只問候了句“不尤兄”,便指著那粒黑子道:“若只是一招兩式,也好辦,你再仔細看看?”
趙不尤望向棋枰,又看了許久,大驚道:“果然!看似守式,其實是攻,看似是攻,其實又是守。每一式都是兩式,一招共四式!”
田況指著棋局道:“不止。這一招分三層,你只看到兩層。瞧這邊,攻里還含著救,他這幾目死棋若應不好就活了。還有這邊,你看出來是守,它還暗藏著攻勢,要拿下我下邊這一片——”
“那就是一招含六式。”
“這一招的妙處全在一個‘誘’字,不論進或退,都留下假漏洞,極難察覺。我只看破五處,只能消掉五式,最后這一式,卻又滴水不漏,原來前五式都是它的誘餌,一步步將我引進來,跌進它的埋伏,再怎么都應付不來。而且這攻勢一旦得手,還將引出下一層危局,兵敗如山倒。罷罷罷,這一局我認輸!”田況將手里那枚白子投進了藤編的棋籠,發出一聲棄城之響。饅頭一般的臉漲得通紅,這里雖然十分陰涼,他卻滿額是汗,抬手抹掉。
“善哉。對弈一年多,終于贏一回。”烏鷺雙手合十。
“這一招,不是師父自己想出來的吧?”田況眼里含著不服。
“田施主知我。這的確并非貧僧想出,是剛學來的。”
“從哪里學來的?翰林棋院?祝不疑?晉士明?”
祝不疑和晉士明是當今翰林棋院的兩大國手。這幾十年來,獨占國手之名的一直是一位名叫劉仲甫的棋士,被譽為自唐代王積薪之后,幾百年來第一人。然而,最近幾年,祝不疑和晉士明兩人崛起于民間,先后戰敗了劉仲甫。現在劉仲甫已亡,祝不疑和晉士明兩人難分高下,同耀棋壇,都被召進宮中棋院做了棋待詔。
田況也曾被詔入宮,但他托病辭謝,也從未和祝、晉兩人交過手。滿京城的人都盼著他們三人能較出高下。烏鷺這一招,棋藝極高,所以田況才有此問。
烏鷺答道:“出自何人之手,貧僧也不清楚,只知它名號叫‘梅花天衍局’。”
“梅花天衍局?原來這就是梅花天衍局!果然,果然……但它不該是一招,應是一局。”
“田施主也聽說了?貧僧聽聞它是一局連環五招。可惜,多方探問,也只學到這一招,而且也似乎還不全。”烏鷺修為不淺,平日神色謙溫,這時眼中卻閃動惜與憾。不過隨即便隱去,恐怕是為自己貪執而愧。
田況的眼睛和嘴一起大張:“一局五招?每一招又至少三層攻守之式,那該是多少虛實變化?天下真有這等神局?”
三人又贊嘆了一番,趙不尤見已到飯時,便邀田況就近在東水門外的曾胖川飯店吃酒。
兩人拜別烏鷺,走到街口,正要進曾胖川飯店,旁邊忽然有人喚道:“田先生,真巧啊!”
是一個年輕男子,尖尖瘦瘦,一雙細滑的眼,舉著個旗招,旗上寫著個“藥”字,肩上挎著一只藥箱。是街上游走賣藥、看雜癥的行腳醫,叫彭針兒。他趕了幾步湊過來,見到趙不尤,也縮著脖子笑著問好:“趙將軍好!”
趙不尤和田況都只點了點頭,并沒有停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