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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馬根俯身親了親羅家燕的臉，親了親羅家燕的嘴，說：“家燕，你沒有做夢，我沒有死，我就在你的身邊，你對我這么好，我怎么會想到去死呢？就是我想到去死，閻王爺也會罵我的，會罵我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老婆，只管自己前去，丟下老婆和女兒在人世間里經(jīng)受苦難，家燕，我可不想讓你和女兒去經(jīng)受苦難，如果真要去經(jīng)受苦難，也是叫我們?nèi)齻€一起去，要知道，我們是一個整體啊！”

兩人卿卿我我，正在說話的時候，楊楚林突然走了進(jìn)來，又于突然之間走了出去，茶馬根見狀，趕忙站起來，走向院外，他聽到了爆炸聲，聽到了不停炸響的爆炸聲。

茶馬根的腦子里還有一些暈乎，為老婆經(jīng)受了苦難而暈乎，他不曉得鞭炮是最不講感情的，是最不講場合的東西，喜慶的場合要燃放，悲傷的場合也要燃放，他以為楊芷利把他當(dāng)做了死人，以為楊芷利把他的家當(dāng)做了散悲傷情緒的一個場合，以燃放鞭炮的形式來表現(xiàn)他們心里的悲傷，說：“是哪個王八蛋在我家門口放鞭炮？我又沒有死，放鞭炮干嘛？吃飽了撐的？”

楊楚林被罵，被外孫女婿罵，心里鬼火直沖，當(dāng)即揚(yáng)起手，狠狠地打了茶馬根一巴掌，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們前來是為你慶賀新生，你倒好，曉得罵人了，有本事，你就不要回來！”

楊楚林正想打第二巴掌時，楊芷蘭心里疼痛了，她趕緊上前，說：“爹，你消消氣，不要再打馬根了，他能活著回來，不容易啊！”

茶馬根被楊楚林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當(dāng)即明白是自己把話說錯了，是自己把事情做錯了，是自己錯怪了外公的好意，他趕緊賠禮，道歉，說：“外公，我錯了，你想打我，就打我吧？你想罵我，就罵我吧？”

楊楚林打茶馬根是一時的激憤，現(xiàn)在看到茶馬根趕忙賠禮，趕忙道歉，心里想到已經(jīng)被自己宣布死亡的茶馬根，于突然之間活了過來，活生生地站在大家的面前，外孫女不用做寡婦了，非但不用做寡婦了，興許還能和茶馬根生育出許多個的兒女來，繁榮了楊家的場面，心里于瞬間高興起來，說：“我不打你，我為什么要打你呢？天底下誰是最講道理的人，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你們想想看，是不是這么一回事？你們說是不是這么一回事？”

在場的人看到楊楚林做出了孩子的情態(tài)，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只管說好聽話，把楊楚林哄得高高興興的，楊楚林聽了好話，連自己姓什么似乎都忘記了，他徑直走到堂屋門口，坐下，用親切的目光看著羅家燕。

楊楚林說：“家燕，你莫要悲傷，我把馬根給你要回來了，從閻王爺手里要回來了，你們以后要互相尊敬，多生幾個兒子，少生幾個姑娘，云彩，芷蘭，你們還愣著干嘛？趕緊做飯去，芷利，你叫上幾個人到云里江捉幾條魚回來吃，唉！整個邊寨，除了云里江的魚捉不完，其它的東西好像都被捉完了，日本鬼子不做好事，挨千刀萬剮的日本鬼子不做好事，硬生生是一個害人精！”

楊楚林拉起羅家燕的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對外孫女綿綿不絕的關(guān)懷情誼，說：“家燕，你不要難過了，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現(xiàn)在馬根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呢？也跟著馬根享福，人啊，活在這個世上，不圖大富大貴，但求無災(zāi)無痛，粗茶淡飯，能吃飽就行，對生活不能有過高的期望。”

楊楚林說茶馬根大難不死，然而茶馬根經(jīng)歷了大難嗎？沒有，到目前為止，茶馬根沒有經(jīng)歷過大難，跟必有后福沒有關(guān)系，等到他后來經(jīng)歷了大難，繼而離家出走之后，死在了抗日戰(zhàn)場上，鑄就了中華民族不屈服于外族統(tǒng)治的靈魂。

羅家燕已經(jīng)從悲傷中走了出來，她的心情已經(jīng)好了起來，現(xiàn)在聽了外公說話，她在心里表示贊同，她最為關(guān)注的是老公，她曾經(jīng)為老公死去而悲傷萬分，現(xiàn)在老公活著回到了她的身邊，悲劇已經(jīng)變成了喜劇，她的心里還能有悲傷嗎？

那是不能有的，是絕對不能有的，羅家燕于是展顏而笑，說：“天底下誰最對我好？是外公，是我外公，我外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外公對我可好了，我已經(jīng)記在心里了，我已經(jīng)領(lǐng)情了，我要永遠(yuǎn)敬愛外公，把外公當(dāng)做神來供奉。”

楊楚林自知將不久于世，盡管如此，楊楚林心里卻沒有哀傷。

人所以來到世間，原本在于離開世間，對于一個人來說，在世的時間或許很長，或許很短，無論長短，跟人類歷史相比很短暫，短暫到可以忽略的程度，然而人為什么要來世間走一遭呢？

在于生命的誘惑，在于生命的延續(xù)，試想你也不來到人世間，他也不來到人世間，會有長期存在人類么？會有長期存在的人類社會么？如果沒有人類和人類社會，宇宙會不顯得單調(diào)？會不會喟然長嘆？感覺其寬廣與浩瀚毫無意思？

楊楚林曉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曉得自己是一個說走就會走的人，心里反倒不急了，來到世間的人誰又能永遠(yuǎn)停留在人世間？楊楚林現(xiàn)在聽了外孫女的說話，曉得外孫女是在哄他高興，倒也樂意接受，說：“我雖然不能號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但是自我感覺良好，沒有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情，心里倒是寬敞。”

楊楚林說傷害別人四個字，腦子里忽然閃出了李云生的身影，那身影只在他的腦海里停留了一瞬間，跟著就離去了，因為到了此刻，他已經(jīng)淡忘了渝曉梅，已經(jīng)淡忘了李云生對他尊嚴(yán)的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