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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芷座的心情特別沉重,特別不安,不知道應該怎樣向老婆解釋兒子死亡的事情。
楊正川是他的大兒子,是他跟阿碧愛情的結晶,是他跟阿碧愛情的驗證,現在愛情的結晶沒了,愛情的驗證也沒了,他的心已經碎了,然而他卻要用碎了的心去安撫聽到噩耗的老婆,那將是怎樣殘忍的事情啊!
楊芷座猶豫了,迷離了,他不曉得自己應該怎么做才好。
村民死在工地的事情傳到了邊寨,阿碧曉得了,心里很是悲傷,然而阿碧明白政府號召修筑滇緬公路是為了抗日,悲傷沒有擊垮她的意志。
喜歡多嘴的邊寨村民想到了阿碧的處境,他們說了幾個村民死亡的事情,但是他們以隱瞞了楊正川死亡的消息,等到工程結束,等到村民回到村里,阿碧尚未知曉自己的兒子死亡的消息。
楊芷座在心里感激村民向阿碧隱瞞了兒子死亡的消息,然而現在要回村里了,要面對阿碧了,紙是包不住火的,這張被村民嚴密保護的紙終究要是被捅破的,而且只能是由楊芷座來捅破,這對于楊芷座來說,是一件多么殘忍的事情啊!
楊芷座回到了邊寨,但是他不敢進家門,他不敢面對阿碧,不敢把兒子死亡的消息告訴阿碧,他在心里擔心阿碧聽到兒子死亡的消息會導致神經錯亂神經崩潰,甚至跳了云里江。
楊芷座帶著愁緒,踽踽獨行到云里江邊,坐在岸邊,對面是云里縣下街村,云里縣下街村是回民居住地。
兩座鋼繩吊橋橫跨在云里江面上,空車不斷地經過吊橋,前往太平方向,裝滿了物資的大車不斷地經過吊橋,前往大理方向,曾經寂靜的云里江畔因為不斷經過的車輛而變得熱鬧起來。
云里縣的八月,雨是最尋常的。天空里云團滾動,云團有時恍如厚重的棉被把云里嚴密地裹挾起來,沒有半點縫隙。楊芷座在云里江畔走了一陣,走到云里江大橋的鋼繩吊橋下,把身子緊緊地貼在引橋石壁上。
頭上是不斷經過的重車,鋪設在鋼繩上的木板里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前方是云里江水,是渾濁的云里江水。江水仿佛野馬從上游奔騰而來,經過橋下,奔騰而去,仿佛負氣的男人狂奔而走,沒有絲毫的停留。
云里江兩岸栽有許多樹木,在云里江水的不斷侵腐下,闊葉柳腳底被掏空,裸露的樹根無助地站立著,惱怒地望著云里江水,責怪云里江水無情地帶走了支撐它們生命的泥土,泥土是支撐闊葉柳樹生存的依托。
“怎么辦呢?怎么跟老婆說呢?”楊芷座思繩著,苦苦地思繩著……
楊楚林剛剛回到家里,羅家燕跟著走進了家門,羅家燕身帶重孝,哭哭啼啼,絮絮叨叨,向公公討要老公。
面對外孫女的吵鬧,楊楚林沒轍,趕緊打發三姑娘楊芷紅去大姑娘家,把大姑娘楊芷蘭叫回到家里,吩咐大姑娘安慰羅家燕。
楊芷蘭看到女兒欲死欲活的樣子,想起死去的女婿茶馬根,安慰女兒的話還沒有出口,她自己倒是先哭了,直哭得肝腸寸斷,昏死了過去。
羅家燕看到母親比自己還要傷心,心里油然產生了一種愧疚心情,她趕忙走了過去,扶住母親的腰身,兩個女人儼然比賽似的,哭聲一個蓋過一個,等到哭聲達到高峰時,楊芷紅也加入了嚎哭的行列。
楊楚林已經生病了,沒有精力去勸慰她們,只好坐在半邊,兩眼望著橫梁發呆。李云彩看到這場景,想說幾句勸慰幾個人的話,卻不曉得從哪里說起,心里很驚慌,很凄楚,隨即也加入到了嚎哭的序列。
過了許久,羅家燕收起了眼淚,楊芷蘭和楊芷紅也收起了眼淚,幾個人坐在屋子里發呆,這時畢摩走了進來,兩眼望著楊楚林,說:“事情已經到了這種程度,沒有辦法,真的是沒有辦法,還是埋了吧?狗日的日本鬼子不守著幾個小島過日子,偏要跑來中國殺人,來放火,把我都搞得一拐不轉了,真是可惡啊!”
前文說羅文蒼死在太平河畔,埋在八達河公路邊,按照邊寨的習俗,羅文蒼的父親在埋葬兒子的過程中留下兒子的頭發,帶回到村里當作衣冠冢來下葬,楊楚林則在自家為茶馬根舉行下葬儀式,出現了羅家燕來家向外公繩要老公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