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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九月,秋意盎然。蔚藍色的天空一望無垠,清碧如洗,長空之下,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黃土荒地,荒地上長滿齊腰深的野草,夏季一過,漸漸有長敗之勢。荒地中間,一條三丈余寬的砂石官道蜿蜒伸展直向遠方,將一整片荒地從中分為兩半。官道的盡頭,是一座不高的山丘,擋住了遠方的風景。
太陽斜斜掛在半空,灑下無數道金光,又是一個清爽的早晨。從山丘后面一前一后繞出兩匹駿馬,馬頭神氣威武,沿著官道噠噠前行。前面駿馬上騎著一個少女,她黃裙黃褲,肩上搭著細長的粉色披帛,烏黑的頭發散著,并未梳髻,顯得一張俏臉更加晶瑩俏麗。她面上未多裝扮,只在額頭上貼了一個小小的粉色五瓣花鈿,別看她既沒描眉,也沒涂唇,不施粉不涂黃,但她天生皮膚白里透粉,螓首蛾眉,眼如新月,鼻似懸膽,唇若桃花,端地像是瑤池邊上的仙女兒。
少女扭頭看向后面馬上人,撅起小嘴抱怨道:“道哥哥,你倒是快些呀!再這樣慢慢悠悠的可就吃不到福林樓的‘神仙糕’啦!”
被她抱怨的那個人是個俊俏少年,他騎在后面的駿馬上,正望著天空出神。天空既蔚藍且干凈,仿佛能滌蕩人的心。他不言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天空、原野,似乎合身在廣闊的天地中,對少女的抱怨置若罔聞。
少女見他沒反應,不禁氣結。她盯著他,嗔了聲:“道哥哥!”
少年終于回過神來,茫然道:“怎么啦?”
少女氣道:“我們再不快點,就吃不到‘神仙糕’啦!”
少年一笑,道:“這一路來該長的本事絲毫沒見,倒是這吃的能耐變厲害了!前日在鳳儀居吃的切鲙,昨兒又吃了蟹饆饠,今早上的麥粥和海棠糕,現在又惦記神仙糕了。等過幾日回羅剎山,恐怕你就成季師叔那個模樣了,哈哈!”
他笑起來如春風拂面,朝日映在那張英俊的臉上,更添幾分光彩。
少女臉上一紅,忽又想到那位季師叔圓滾滾的體型,一陣羞惱,強自駁到:“我可是十六年來第一次出羅剎山,不像道哥哥你,我師父管得嚴,這些年凈是吃山里的野味野果,那些什么山桃呀山棗呀山雀呀山雞呀,都把我吃成山精野怪了。”她一副凄苦模樣,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少年贊同道:“嗯,山里的東西確實花樣少了些。”
少女忽然溫柔道:“道哥哥,以后回山,我燒菜給你吃,好不好?”
少年想了想,道:“不用啦,你又不會燒菜,況且我吃慣了陳嬸兒的手藝,吃不慣別人的。”
少女一番好意吃了癟,氣鼓鼓地盯著少年,盯了半晌,看著看著,突然由怒轉喜,“撲哧”笑了出來。她一笑,頓時成了最顯眼的風景。
少年奇道:“瑤瑤,你笑甚?”
少女俏皮道:“我還納悶,為什么今天一朵云都沒有,看到你這一身打扮,我突然明白了,感情天上的云彩掉在這里啦!”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色頭巾,白色長衫長褲,白色云履,手中還拿著白色紙扇。全身上下,除了一頭青絲,幾乎都是白的。遠遠看去,還真似天上掉下來一朵云。
少年不禁莞爾一笑,道:“我常年都是這身打扮,你又不是第一次見。”
少女嘿然道:“你這堂堂的江湖第一大門派的少宗主,怎的打扮卻像個儒生?”
少年搖了搖手中的折扇,笑道:“‘儒生江湖客,書劍寫平生’嘛。”
少女一皺鼻,道:“哼,又拽文,道哥哥就知道欺負我。”
“我哪里欺負你了?”少年一臉茫然。
“我不喜歡讀書,你卻偏偏經常在我面前讀詩,這還不是欺負我么?”
“額……可是我喜歡呀……”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
“嗯,你是不喜歡讀書,你就喜歡吃!”少年說著一笑,打趣道。
少女狠狠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真好看,平平和和,清澈見底,眉毛也好看,又彎又濃,鼻子、耳朵,都是端端正正……她心里偷偷歡喜,暗想:“道哥哥長得這般好,武藝高,又聰明,真是幽冥宗一等一的人兒,怕是放到這天底下,也是第一流的人物呢!”忽又想起他那般不解人意,悄悄轉為氣苦,“這般武藝又高又聰明的人,偏偏又是塊榆木疙瘩!”
少女想著想著,突然氣惱,揮手一打馬,駿馬奮起四蹄,向長安方向奔去。
少年深深看著少女背影,苦笑一聲,也緊隨其后,打馬而去。
一路疾風拂面,景色變幻。行了一個多時辰,兩人終于見到了長安城。
兩人抬眼望去,好一座氣勢恢宏的古城!正面城墻皆由青石砌成,高有四丈余(本書中的“尺”指唐代的“小尺”,即今天的30cm,一丈為10尺),人站在城下,只感覺魏巍高墻遮天蔽日。向東西兩側望去,高大的城墻筆直延伸,直至無窮無盡。正面門城墻上設有巨大閘樓,威嚴肅穆,陽光照映下,隱隱可見閘樓之上有數名士兵,盔明甲亮,一閃一閃。兩人向正門看去,只見正門城墻之上,雕著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明德門。大字下,陳列五個高大寬闊的門道,每個門道都寬有一丈七八尺,深足達六丈余!左右兩個門道走車馬,內側兩個走行人,只有中間一個雕龍畫鳳,極是精美,此時卻大門緊閉,顯然是留給王公貴族才能出入。兩人騎馬立在城下,頓生天宮瓊苑臨前,人生渺小之感。
從門道向內望去,一條足有五十丈寬的平整街道縱貫南北!這條寬闊街道即是長安最有名的“朱雀大街”,它將整個長安城分成對稱兩個部分,東為萬年縣,西為長安縣,取“萬年長安”之意。除朱雀大街外,長安城內還有另南北十條、東西十四條大街,將偌大的長安城整整齊齊劃分成一百一十個坊。每個坊都用圍墻圍著,設有東西南北四個坊門,坊內設商市、民居、醫館、酒肆等,不一而足。東西兩縣各有一市,稱為“東市”、“西市”,是長安最繁華的兩處所在。
據說,大唐鼎盛之時,這座長安城的人口竟有百萬以上!
好個法天象地、問鼎古今的帝王之都!
兩人下了馬,走進明德門。
少女早就忘記晨時的不快了,兩只眼睛只顧左顧右盼,長安的雄偉壯麗實在是超乎她之所想,一路上嘖嘖驚嘆不已。
少年四下觀望,只見偌大的朱雀大街上竟然冷冷清清,往來行人特別少,不復往日川流不息的景象。倒是官軍不時經過,竟比行人還多。他天生敏銳,心下疑竇叢生。
尋了個行人,問清福林樓位置,原來那福林樓建在西市,是家百年老店,頗有名氣。少年又詢問那人,為何城中如此冷清,那人扔下句“要打仗啦”,就匆匆走開了。少年心道,不只是哪家藩鎮又要打過來了,這大亂的世道,唉!他天生心腸柔軟,常常悲天憫人。
二人沿朱雀大街騎馬前行。少女向兩側看去,只見高大的灰磚圍墻悠悠后退,不斷有新的雕花紋理引入眼簾,那墻上,有人物,有山水,有詩句,有鳥獸,栩栩如生,應接不暇。她是小姑娘心性,看到一幅人物,就要大贊一番,看到一面山水,也要品頭論足,于是這條路兩人幾乎不能用“走”,簡直要用“蹭”來形容。
忽見道路左側有一大片莊嚴建筑,遙遙望去,只見華頂寶蓋,氣象莊嚴,連周圍的圍墻也是不一樣的朱紅色,墻上雕飾之物皆是寶相莊嚴的僧眾。
少女奇道:“道哥哥,這里是寺廟嗎?”
少年答道:“這里就是長安最著名的‘西明寺’了。”
少女翻著眼睛,道:“我只聽說過‘法寧寺’,怎的沒聽人提起過西明寺?”
少年無奈一笑,道:“你呀,讓你多讀讀書,你偏不聽。”見少女甩過來一個白眼,少年急忙繼續道:“西明寺是長安最著名的寶剎了,也是大唐王朝的國寺,里面經閣殿堂不計其數,其莊嚴美麗,沒去過之人難以想象。蘇頲稱之‘中國之莊嚴未有,《大荒》之神異所絕。’哦,玄奘法師就是西明寺首任上座。
少女聽了‘玄奘’的名字,洋洋自得道:“這個‘玄奘’我知道,去天竺取經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玄奘。不僅是他,幾乎大唐從古至今的所有高僧都與西明寺有緣。當今天下名聲最著的法寧寺就是當年就是西明寺的分寺,如今風光倒是蓋過了西明寺一頭。”
少女奇道:“那如今西明寺怎地還沒有法寧寺出名?”
少年喟然道:“武宗滅佛以后,西明寺雖然得以保存,但風光大不如前。加之后世動亂,長安處在風口浪尖,你來我往,西明寺也難以獨善其身。所以就一步步沒落了,高僧大德也大多去了法寧寺。況且如今天下,人人尚武,法寧寺本就是以武藝聞名,所以代表‘武宗’的法寧寺自然要比代表‘禪宗’的西明寺更被大家尊崇了。”
少女恍然道:“怪不得人們把‘三宗’里面的‘佛宗’給了法寧寺,原因原來在此。”
說話間,二人已過了西明寺,西明寺的斜對面就是西市,二人催馬,進了西市的大門。
一眼望去,寬街闊巷,店舍林立。街道旁都是買賣商鋪,客棧、酒肆、綢緞莊、茶樓數不盡數,不同于外面大街的冷清,這里還稍有些人氣。街上人聲鼎沸,買賣吆喝不絕于耳。
二人隨著人群向前,沿街邊問邊找,一盞茶的功夫,終于找到那家福林樓。
福林樓店面中等,牌匾古舊,顯示出百年老店的身世。樓內分兩層:一層是大堂,進門是一丈來寬的過道,正對著樓梯口。過道兩側整齊擺著十六張桌子,分成四列,左右各兩列,樓梯后面是柜臺;二層是雅間。
二人在門口停下,還沒下馬,早有店家迎了出來。出來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伙計,滿臉諂笑,一副機靈模樣。小伙計伸手接過兩人手中的韁繩,道:“二位客官,用飯里面請!”
少年尚未答話,少女搶問道:“你這小哥,你怎知我們是來你這里用飯的?”
伙計狡黠道:“二位一身風塵,顯然是遠途來的,這正午時分,在我們店門前停下,不是吃飯又是什么?”
少女道:“算你機靈。我是專程來吃“神仙糕”的!”
伙計道:“小姐果然識貨,我們小店的“神仙糕”乃是京城一絕,祖傳百年的手藝,二位可要好好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