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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子健走后，顧小曼的腦子沒有空過，理智對她說，壯士割腕，丟掉這份感情，一切都是平靜的。所謂幸福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切按照應該遵循的規(guī)則運轉，讓身邊的親人滿意。喬子健如果和新婚十天的妻子離婚，即使他回到她身邊，以他的責任感和憐憫心，可能始終走不出這段往事，她不想兩個人的生活有陰影。而張瑞，她又如何向他提起？若是兩個人硬是要在一起，恐怕美國和中國兩地都會掀起龍卷風。有的人，相見不如懷念。

一切都太突然，又太短暫，和喬子健從相見，到分別，每一個細節(jié)她都記得那樣清楚，好像當初他們在聊天室里快樂的時光，值得一生反復回味，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印象，記憶越來越清晰，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在腦子里掠過。她又搖擺了，愛情就在那里，為什么不爭取？這份本來已經(jīng)冰封的往事，好像被漁夫偶然在海灘上拾到的瓶子，打開了，就放出似乎千年的情感魔鬼，行走于天地之間，無法收拾。她反復對自己說，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既然他們奇跡般地相遇了，他們彼此深愛，為什么不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五天后，小曼神魂顛倒地飛回了廣州，她回到家中，是中午，家里挺安靜，顧父應該在睡午覺。顧母歡天喜地地開了門，驚訝地說：“你臉色怎么這么蒼白？熬夜了？”她的眼淚洶涌而出，嚎啕不止?！霸趺戳?，到底怎么了？”“我，遇見喬子健了，他的病好了，我，還愛著他?！彼÷曊f。

顧母當然知道自己的女兒這幾年的委屈和挫折，當初她失魂落魄地到成都，兩年后有失魂落魄地回廣州，對于喬家顧母除了不滿，就是怨恨。她把顧小曼攬進懷里，像小時候一般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說：“你的婚房我和親家母一起布置好了，很溫馨很漂亮。小張人很好，我很滿意這個女婿。這個生活啊，就要學會忘記，要向前看，答應我，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都按計劃，做個快快樂樂的新娘。”

顧小曼哭夠了，像個無助的孩子，她像小時候一樣摟住母親的脖子，抽泣著說：“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我可不可以悔婚？”顧母見女兒這個樣子，忍不住也掉了眼淚，女兒的感情路一直不順，耽誤了太多青春，她的感情別人始終看不懂，她做的事情始終與眾不同。但是這么多年，她不快樂，這次的婚禮，她表現(xiàn)得很平靜，沒有特別的喜悅，沒有新娘的挑剔，可是許多人的人生不都是這樣的嗎？婚姻是女孩子的歸宿，婚姻不可能十全十美，許許多多的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喬子健現(xiàn)在還是單身？”她試著問。小曼沉默了，這個問題觸及了她的痛處。“不，十天前，他結婚了?！鳖櫮傅刮豢跉?，喬家的對顧小曼的態(tài)度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當年她回廣州雖然不愿意多說，做母親的何等敏感和心疼，她下意識地對喬子健有一種排斥感。

“小曼，你是個聰明孩子，若是你還和喬子健往來，他可是有妻子的人，這樣是不道德的?！薄斑@個世界有道德嗎？當年喬家活生生地把我和子健分開，他們道德嗎？”“所以你不適合和喬子健在一起，喬家不會原諒你破壞喬子健的婚姻。而且，張瑞怎么辦？他是沒有過錯的。”

“可是，媽媽，這樣委屈我們兩個我不甘心。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哪怕有更多的煩惱。”小曼哭得像個孩子?！靶÷屑虑槲乙恢睕]告訴你，其實你遲早要知道的。你一直很忙，你爸爸前段時間一直胃痛，我陪他去檢查了，是胃癌晚期，沒什么治療價值了。沒有告訴你，是你爸爸的意思。他說，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快快樂樂地走進結婚禮堂，你有歸宿了，他就安心了。本來準備等你的婚禮過后再告訴你，再到醫(yī)院去住院，現(xiàn)在你該知道了。”媽媽的語氣很平靜，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的磨難，她變得堅強又淡定。小曼若晴天霹靂，這樣大的變故父母居然瞞著她，心中一陣刺骨的痛。

“不行，我要帶爸爸去北京看病，一定會有辦法治療的?！彼Z無倫次?！翱梢裕?，一定要等到你婚禮之后，這是你父親唯一的要求?！毙÷查g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愛情，許許多多的癡男怨女，但是再偉大的愛情，不及一份普通深沉的父愛。

父親的房間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門開了，“小曼回來了。出差累壞了吧。”他的聲音平靜而尋常。她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走到父親的房間，“沒有，不累，就是想你們了?！薄吧岛⒆?，想什么想，都要嫁人了，還黏著爸爸媽媽，別人要笑你的。”“爸爸，我的婚禮你一定要穿得體體面的，像電視上那樣我挽著你的手，你把我交到新郎，好不好？”“當然好，小曼，你累了，去休息吧。”

她打開電腦，有她的郵件，是個陌生的地址。一封很長很長的信，是喬子健發(fā)來的。那些久違的文字，熟悉的感覺，恍若從前，原來憶江南還是那么好，每次見到他都如初初相見。他說了很多，仿佛想把這輩子的情話都說給她聽，字字珠璣，句句錦緞，這樣的文筆，這樣的深情，他追憶過去，抱恨造化，他說，他不想再錯過，請她一定不要結婚，等著他，把美國的一切了結了就來找她。

顧小曼在萬里之外淚流滿面，她覺得那兩年不離不棄的相守相伴是值得的。她含淚回信，只有簡短的幾句話，“子健，經(jīng)過慎重考慮，我決定忘記我們的相遇，我父親生病了，可能沒多長的時間了，我的婚禮必須舉行。請善待你的妻子，善待你的親人，還有，善待你自己。不要再和我聯(lián)系了。小曼垂淚于燈下?！?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一接通，是喬子健急切的聲音，“小曼，不能這樣，真的不能這樣，你等我，這次你一定要等我?！薄暗榷嗑?？”她冷靜地問?！皩Σ黄?，林飛懷孕了，需要等一年。”喬子健簡直開不了口。她覺得自己瞬間崩潰，什么話也沒有說，直接關了機。她對自己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顧小曼無比盼望婚禮的舉行，這是父親多年的愿望，亦是最后的愿望。每天她偷偷觀察父親，他似乎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她甚至懷疑，那樣可怕的病是一個誤會?？墒菤埧岬脑\斷就擺在那兒，生活就是這么殘酷。她偷偷通過關系聯(lián)系了北京最好的醫(yī)院，假若還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愿意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她把喬子健的電話，郵箱丟進黑名單，她怕自己像夏娃一樣，禁不住蛇的誘惑。世界似乎安靜了，喬子健好像從來沒有在她生活中出現(xiàn)過。

時間過得很快，那天和張瑞一起上街采購了一些零碎的東西，一切就緒，明天就是他們的婚禮。父親的病對外一直瞞著，這也是父親的意思。但是張瑞知道，因為她要取消原定的蜜月旅行。張瑞是個不錯的人，善解人意，通情達理，他們商量好了，對外就說去旅行了，趁著假期，把父親送到北京醫(yī)院去。

回家的時候，是黃昏，小區(qū)的門口，芒果樹下，站著一個人。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多年前那一幕，梧桐樹下等待的男子，和眼前的情形何等相似。是喬子健，他居然飛越萬里，來到她的面前。她的喉頭不由自主地發(fā)硬，下意識挽緊張瑞的胳膊。他倆親密地走進小區(qū)，她不敢抬起頭看樹下的他。他沒有招呼她，一切都是安安靜靜的，她能感覺到他目光的追隨。

她上了樓，心不在焉，深情恍惚，心頭像一只兔子在奔跑?！霸趺戳?，小曼，你臉色不太好。”張瑞很細心?！皼]什么，可能是明天要結婚，有點忙，累了，不要緊的?！薄芭?，是婚前綜合癥，放心，一切都妥妥的?！彼麥厝岬負ё∷募绨?，她居然條件反射地輕輕一抖。

“那我先回去了，還有好多雜事。你呢，和我一起走嗎？”“哦，不，我還想整理一下，等一會兒回去?！毙÷艁y地說。張瑞走了，小曼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婚房里，沒有開燈，這新房顯得如此冷清和空洞。她站在窗戶邊，拉開淡藍色的窗簾，他就那么一動不動地站在芒果樹下，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他那個樣子讓她想起許多年前那個梧桐樹下的少年，她這一生，最為美好的情感最終是個悲劇。她嘆了口氣，下了樓，徑直走到他的面前。

喬子健看著女子纖細，修長的身影，她還是和以往一樣，喜歡長長的，被風吹得搖曳的長裙?！靶÷?，林飛和我一年后離婚，我父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專門來告訴你，我對你沒有失信?！薄白咏。瑢Σ黄?，我明天要結婚了，這個婚必須結，我們不可能?！薄拔抑肋@個結局，終究還是得不到你。”“回去和林飛好好過日子吧，她愛你，我看得出，她會原諒你的胡鬧的。”“我太了解你了，你決定的事就不會改變。我知道我們注定不可能?！薄澳悄銥槭裁催€來？”小曼哽咽?！熬褪窍肟纯茨悖瑢δ阏f一聲我愛你。”

兩個人就這么傻傻地在芒果樹下相互看著，一時都沒有說話。芒果的香味濃濃的，在南方的夏夜里有一種特別的風情。啪的一聲，一個熟透了的芒果悄悄地落了下來，在夜色中像一枚黃色的月亮。小曼拾起那個芒果，遞給喬子健，“這里的芒果很好吃的。”她的眼睛里有淚光在閃。喬子健接過芒果，放在鼻子邊仔細地聞著。“這味道真好，我喜歡廣州。”“這么容易就喜歡一座城市？”“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這話很俗氣吧，不過挺合我心意的?！毙÷喼辈桓以俸退f下去，下一秒她怕她崩潰。

“那我該走了，明天的婚禮你來嗎？”“不來了，我怕我在婚禮上搶走新娘?！毙÷忠淮螠I奔。她走上前去，溫柔地環(huán)抱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這樣的親密接觸，那兩年他沉睡不醒，不知有過多少次，只不過，他一直不知道。

“我終究還是錯過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錯?！彼嫘恼嬉獾卣f。喬子健一動不敢動，他怕這樣的相抱是幻覺。他心想，時間就此停止吧，生活不要再繼續(xù)下去，就和小曼這樣在南國的夜風中化作一座雕像。

“子健，你回去吧，我們以后......”“我懂，我會消失，可是，若你有一天，遇到困難了，第一時間想到我。”小曼一橫心，離開了。每走一步，就覺得腳下似有千斤沉重。有首老歌在她身后緩緩響起，“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