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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周六，上午上課的時候老師講得枯燥冗長，顧小曼開了小差，一直偷偷地碼字。

四、郁悶

自然而然懷念大學生活，想念好朋友小潔。自從畢業后，兩個人通了幾封信，信里好多事情說不清楚，小潔辦公室接電話不方便，打了幾次她之接到一次，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感覺她挺忙的。轉眼國慶就快到了，決定到碧城找小潔玩兩天。

兩個人見面一陣擁抱歡呼，幾個月不見，小潔顯得成熟精干，燙了個微卷的長發，很自然的淡妝，脖子上一條細細的18K的水波紋金項鏈，墜一顆綠瑩瑩的寶石。人在省城，打扮不比真真高檔，但是多了一分洋氣，起碼真真手腕上那條重重的金手鏈顯得俗氣了。

以前兩個人愛在校園邊的一家中餐館吃他家的酸菜魚，這次小潔帶她到離她單位不遠的一家酸菜魚，說是味道更絕。兩個人要了幾瓶啤酒，吃著喝著，話就多了。真真把小潔當成垃圾桶，這幾個月的糾結，郁悶全部發泄出來，這些話，這些感覺，還只能說給小潔聽。那些對青春的渴望，對生活的夢想，對校園的留戀，唯有一起走過這人生最美好的四年的同窗理解。

小潔靜靜地聽完，說：“真真，我是懂你的，但是你懂你自己嗎？你告訴我，你現在到底要什么？”“我？我想要一份我喜愛的工作，想找一個我喜歡的人，這要求高嗎？”真真微微有點醉意。“高，太高了。真真，其實你的煩惱是因為你的條件太好，你不愁吃穿，不愁錢財，其實每個人都活得很累的，比如我。”小潔舉起杯子和真真碰了一下。

“你？你不是挺好的嗎？”“你覺得郁悶，我覺得累。我現在在公司當會計，工作節奏快，競爭大，每天回家只想躺著。而且，這公司前景不見得好，在碧城，我就像一只螞蟻，忙忙碌碌，停下來就沒得吃的。我現在準備考注冊會計師，或者考研，否則這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小潔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疲憊。

“起碼你有愛情，有個人你愛著，愛著你，多浪漫。”真真習慣性地嘟起了嘴。“有的東西不是你看到的那么完美，我和他，未必能走到最后，”小潔猛然喝了一大口。“什么？我沒聽錯吧。”真真瞪大了眼睛。“有的事情我當初沒告訴你，在學校的時候，是我主動追求的他，因為他是碧城人，家世好。我家，我父母兩年前都下崗了，家里挺拮據的。我就想找一個人來改變命運，其實他挺不錯的，畢業的時候幫了我大忙。只是現在他父母知道我家的境況，反對我們在一起，他身邊條件好的女孩不缺。雖然現在兩個人還在一起，只是這大城市的愛情未必能走到最后。”聽了這一番話，真真沉默了。原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開心的人，沒想到小潔心中的煩心事不比她少。小潔肯定以為自己是閑來無事，為賦新詞強說愁。看真真若有所思的樣子，小潔反而笑了，“小傻瓜，想什么呢。其實我特理解你，找一份喜愛的工作，找一個喜歡的人，努力吧，一切會有的。”“你也是，好好努力，幸福在前方招手。”真真握住小潔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纖細修長，粉紅色的蔻丹在燈光下浮動著好看的光澤。

兩個人搖搖晃晃出了餐館，微涼的夜風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不遠處的OK　廳飄來斷斷續續的歌聲：“青春少年是樣樣紅，只是太匆匆。流金歲月人去鏤空，相思渺渺在其中……”不由得跟著哼起來，心里頭涌起一團傷感。“小潔，我很想回到大學時光，起碼那時候我有理想，有夢。我懷念那種年輕的氛圍，我舍不得你。”真真摟著小潔的肩，聲音有點沙啞。“真真，我明白你，如果你想改變，就靠自己。回到碧城，小城市不適合你的。”小潔真誠地說。“好，有一天，我要到碧城飄，你就帶著我。”真真一臉認真。四目相對，兩個人忍不住撲哧笑了。小潔突然揉亂了真真的頭發，這是大學里兩個人的特定小動作，意思是開始瘋了。“討厭，我要吃了你。”真真發怒，小潔飛跑，兩個人在夜色中你追我趕，好像當初一樣。

第二天兩個人擠在小潔的單人床上睡到中午才起來，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下午小潔送真真到汽車站，說好寫信聯系，方便的時候多打電話。

回到D　市，又開始日復一日重復單調的生活。真真不和單位的同事打麻將，K歌，跳舞，總是找借口推了。日日回家捧著些閑書打發時間，無聊之至，倒是去滑了幾次冰。那幾位毛跟朋友總有那樣那樣的事兒，結果都是真真一個人去的。在旱冰場上飛揚的感覺挺好，就是在一群少男少女中二十二歲的真真好像和他們是兩個時代的人，顯得突兀。越是在這樣的場合，越發覺得孤單，后來也去得少了。

一轉眼冬天到了，周末上午虹硬拉著真真陪她去買衣服。九十年代小城市的時裝選擇不是很多，價格還不便宜。結果兩個人同時看上一款羊毛大衣，長款，特別之處就是背后有一個很夸張的大大帽子，上面綴上一圈長長的雪白兔毛，穿在身上，整個人一個昭君出塞，就差一把琵琶。兩個人商量了好久，真真選了大紅色，虹選了翠綠色，走在街上，挺扎眼的。

真真回家，媽媽一見真真，特別興奮，“哎呀，這件衣裳可真好看，挺有眼光的，我們真真穿上像個洋娃娃。”真真不置可否，明明就是昭君的感覺，怎么在媽媽的眼中就成了洋娃娃，什么審美？“真真啊，有件事你聽我說，你王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小伙子在公安局上班，長得高大好看，他父親以前還是你爸的上級，我覺得你們倆挺配的。這樣，明天晚上你們見個面，”媽媽這一口氣說完，一副自我陶醉的樣子。

真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_不_見，沒興趣。”“于真真，你太過分了，自從你參加工作，你以為我不知道，好多阿姨給你介紹對象，你全是一口回絕，你什么意思？這輩子你不嫁了嗎？你看你那些朋友，同學，有幾個像你一樣，我在你這個年齡，都當媽了……”“停，停，我們不要討論這個話題，我暫時不想考慮這個問題可以嗎？”真真不知怎的，語調就高了起來。“錯過了好的，你會后悔的。你在大學又沒男朋友，年齡一大，我在D　市哪去找適齡的小伙子？”媽媽說著說著，竟然落了眼淚。“你至于嗎？大不了我不在D　市找男朋友，世界那么大，難道只有一個D市？”真真真的不耐煩了。她平日里不會有這么大脾氣，今天不知怎么聽著媽媽這一番嘮叨就心中煩得要緊。“真真，爸爸媽媽為了你的事，工作，對象，操了多少心，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媽媽今日也是一點就著的壞脾氣。“自從我畢業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就沒有一天開心，我真后悔回到D　市！”真真沖著媽媽一陣咆哮。不由得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看著于真真這個樣子，媽媽反倒安靜下來。一時間屋子里安靜得令人窒息。真真心中一陣難受，丟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一個人出了門。

文章寫得一篇長一篇短的，毫無章法，沒辦法，不是科班出身，當年若是上了中文系，沒準成了作家。今天的字數寫得不多，寫完時間還早，發給了憶江南。鬼使神差地進了“相逢2000”，沒想到一進去就看見憶江南孤零零地呆在那兒，挺可憐的樣兒。這個傻子，傻呆在這兒干什么。“你好，怎么在這里？”她問。“真的是你嗎？我真高興，你不是不來聊天室了嗎？”喬子健看見她跟他說話，激動得不知該說些什么。“我今天寫得不順，算是路過這里吧。你呢？”“別笑我，我每天有空都呆在這里，像不像尾生抱柱啊？”他說了實話。

“尾生抱柱是和情人有約，我第一不是你的情人，第二我們沒有約會。你即使被大水淹死也是活該！”她和他說話慢慢變得隨意，好像真的是故人，認識多年的老朋友。“最近過得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應該是好吧，學校好像世外桃源，我仿佛回到學生時代。只是，有件事情挺亂心的。”她有點沖動，想把喬子健的愛慕，她的拒絕告訴他，可一想，這事說起來挺長的，還是不說了。

“我愿意為你妙語解開心中事。”“你以為你是波若波羅密觀自在菩薩？”“不是，我不能普度眾生，可是我想救你于水火之中。”“什么亂七八糟的。誰說我在水火之中了？”“那在水火之中的人是我，公主你救救我吧。”“呵呵，你是落難的王子？真亂。”兩個人幾日不見，似乎心有靈犀，天天彼此掛念著，關系反倒近了不少，可以亂開玩笑。喬子健相信網上的顧小曼更真實一點，她單純，直率，聰明，可愛。是不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智商就會歸零，沒由來地喜歡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

兩個人今天在網上有點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的兵氣感，好像兩個戀人在斗嘴。這種久別的小小甜蜜感讓喬子健很幸福，顧小曼很恍惚，似在舊夢中。到了該告別的時候，她居然有了一點依戀。他說：“好夢留人睡。不對，現在是中午。”“沒關系，自從回到校園，我養成了睡午覺的習慣。謝謝你的...好夢留人睡。”依依不舍離開聊天室。

喬子健細細地閱讀顧小曼的文字，那個真真，帶著學生氣，不想融入世俗的社會，偏偏父母在一個中等城市給她安排了一條兩點一線的所謂好工作，沒有想象中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想面對尷尬的相親，夢想破滅的憂傷，沒有平臺的無奈，她不快樂。看到她穿著大紅帽子，雪白兔毛的大衣，心中無端砰然一動。那時顧小曼比現在年輕，她那個樣子，該有多么美。可惜造化弄人，那時沒能認識她。他不得不承認，他甚至喜歡文章中的真真，不管她有幾分真，幾分假，幾分來源生活，幾分藝術創作。自從顧小曼去念書，似乎好久不見，每次走過她的辦公室，見空蕩蕩的桌椅，心中的思念悄然發芽。他想見她，這個念頭從來沒有這么強烈過。可是，她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在女生面前從來游刃有余的他第一次感到無計可施。難道他像個懵懂大膽的男生，到教室外面去堵他嗎？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在學校里念書的顧小曼不用像個都市白領似的穿著精致高雅的職業套裝，一條藍色的牛仔褲，一件白色長毛衣，掛一條閃著彩色的裝飾項鏈，一雙運動鞋，也不施脂粉，長發直直披著，這才叫個舒服，自在。她完全換了行頭，也換了心情，仿佛真的時光倒轉，回到她的學生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