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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江躍在這世界的第一日落下了帷幕。
“帝王之夜”揭開了曖昧的面紗......
霸天皇帝一向無女不歡,喜愛聚眾而淫。往常這時已像黃鼠狼鉆雞窩似的撲進后宮,在肉林中醉生夢死。
而今日,黃鼠狼突然吃素了,對滿宮的鮮嬌竟不屑一顧。就連那位被寵成眼珠子的麗妃娘娘也冷落著……
后宮之中,一派反常的安靜。
華美的殿宇蟄伏在夜色中假寐著,宛如一頭困惑不解的巨獸,默默揣度主人的心思……
昭陽殿內,小秋捧著各宮的綠頭牌,哄孩子吃藥似的勸道,“……為了您龍體通暢,這后宮還是得染指染指!要不,去麗妃娘娘那兒?”
她兩眼滴溜溜冒賊光,恨不得一夜間給霸天皇帝戴一千頂綠帽子。
江躍憊懶地耷著眼皮:朕現在沒興趣玩后宮游戲。
最近不知怎么了,每當入了夜,她的心里就像揭鍋似的冒出點落寞感。沒心情興風作浪。
原以為是二十一世紀污染太重的緣故,沒想到換了這里還一樣。
連“寵幸奸妃”這等狗血戲碼也吊不起她的神經了。
“朕無興致。再唯恐天下不亂,朕就先染指你。”她一句話把小秋打發了。
——獨自去了殿后的溫泉池子,默默汲取著地心涌來的水靈力。
此時夜色溫柔,星星像麻子似的綴滿天幕。風回旋著,送來一股葷腥的花香氣。
正是萬物繁衍的季節,她以霸天的形象戳在池子里,大腦袋半死不活地歪在肩窩上,感覺自己的寂寞填滿了整個天地……
她是一只水妖。無父無母,天地所生。
在太玄天的盡頭,有個三萬六千里深的混元江。底部藏著天河的泉眼。亙古不變,狂流吐涌。
四周分布著巖漿、冰河、墨玉和火蓮,千萬年相生相克,某一日忽得天地乖氣,在泉眼中造出了一個她。
初生時只有拇指大小,形似人類女嬰。生長極其緩慢,每一百年才長兩三寸。時過兩千年,才出落成一個成年女子的模樣。
她性格如泉,活潑跳躍,又有一身得天獨厚的本領,天上地下到處耍,從沒有不快活的時候。
可是最近,好光景似乎要到頭了。
無論白天怎樣喪心病狂的作樂,夜里都要抑郁抑郁。
我可能老了,人未老心情先衰竭了。她有點自憐地想。
不過,好在騙了個兒子!好好地疼他,將來應該不缺養老送終的人。
想到兒子,她的精神微微一振。心里的死水終于活泛起來……
待會兒修煉完去看看他,睡覺別踢了被子。江躍熨貼地想著,入戲地嘆了口氣。
*
此時,皇宮東北角的廢宮里,正在上演一場脫繭化蝶的過程。
榮頌將永遠不會忘記三哥是怎樣新生的。
好像春天鉆進他的軀體中打了一場擺子……
身上各處都在動,發出輕細而密集的怪響。咯咯吱吱,噼里啪啦,如堅冰融解,野草破土。枯死的毛發恢復光澤。斷骨生出新髓。干瘦的皮囊開始變得豐盈 ……
一整套滄海桑田的巨變都濃縮在短短半個時辰里。
這一幕比仙妖傳說更像傳說,卻在他眼皮底下切實地發生著。
他目瞪口呆沉浸在這光怪陸離的奇景中,震撼得滿腔子白熱化,整個人幾近虛無了……
專心等死的三哥傻滯了半天,忽然悠悠呻|吟了一聲,沖他撒起嬌來,“啊……喲,老四啊,為兄不會是詐尸了吧?”
榮頌沒好氣地謔他一句,“可不是,找和尚來給你做場佛事?”
三哥盡情打著擺子,舒坦得目光直哆嗦,哼哼道,“啊喲喂,為兄自打下凡歷劫以來,沒這么快活過……還真是仙藥吶。這樣一來,我都不好意思恨他了。”
榮頌看到三哥的血性、驕傲和油腔滑調都在這張尖嘴猴腮的臉上一一地回歸。他的心情就像一張鼓起的風帆,漲得滿滿的......
*
江躍意興闌珊地修煉完,已將近子夜。捏個隱身決,游魂似的在宮中飄蕩起來。
后宮彌漫著墳墓般的安靜。皇帝沒去作祟,大家都樂得躺尸。睡得死死的。
各宮檐角的宮燈連成一圈靜止的弧光,在黑夜中開辟出一個安詳的結界。
這寧靜的光景看上去好像永遠不會亡國。
很快,她找到了榮頌所住的“英華殿”,從御花園往東,地處偏僻,遠離中軸。
與后妃的宮殿相比,此處冷清得像座廟。
這家伙居然還沒睡。穿著一套寬松的白色中衣,坐在燈下看書。
神態清冽。眼神卻是滾熱的,凝得一絲不散望著書卷。一頭波浪卷兒花枝招展地披曳在光里。
江躍瞧瞧心里發軟,輕輕地“噢”了一聲.......
這幅呈現在她視野里的構圖,有著經典文藝片的質地,能給人好幾層精神感受。
第一眼,會被少年鬼斧神工的冷艷攝住;再往下,又能從“挑燈夜讀”中汲取到沉靜的感動。
可是,再仔細一看……卻會發現他的眼底閃耀著一片黑魅的光芒,頗有點魔王的氣質。
不知是否太動人的緣故,她的心里汩汩滋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邪念......
忽然很想從他身上叼一口肉下來,嘗嘗是啥味道,再飲一口熱血,盡情灌溉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中去。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得一顫:雖然身為妖,她可從沒吃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