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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我就不同意她繼任巫,回來得不明不白,還做出了那種事,大祭明明說她是被詛咒……”
“砰!”是陶杯被重重置于案幾上的聲音,眾人噤了聲,這才想起眼前這位除了是她們的族長,還是她的母親。
“阿粟,我不是那個意思……”方才說話的那位想解釋,卻看到姜粟擺了擺手,親手給眾人面前幾案上的陶杯里都斟了酒,酒液是今日方從地窖里取出的,醇厚香甜。
姜粟說:“我明白大家的意思。她雖是我的女兒,但更是巫,倘若她做了不該做的事,或者不做該做的事,襯不上巫的身份,我自不會包庇。可如今她并未犯下什么錯,諸位也不必過于憂心。”
眾人喝了酒,又聽她語氣謙和,面色稍稍和緩,一人勸道:“族長,縱使她是巫,也不得不防,歷來巫有幾個能一直得神庇佑的?倘若因她失格招致禍事,恐對我族不利……”
另一人就不像她那樣委婉,正是方才道歉的那位族老,名喚阿典,眉心長著一顆黑痣,顯得面容嚴厲,她直接說道:“正因她是巫,才不得不防!大家可還記得去歲的扈陽大禍?”
此事眾人皆有印象:扈陽族位于姜族的西南面,地處甚遠,與姜一直有所往來,可忽然就沒了音訊,姜派人前去打探,恰好遇到流亡途中的幸存扈陽族人,才知其已闔族覆滅。
扈陽族雖是小族,但鄰里部落實力均衡,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修生養息,不曾想一朝招此大禍。眾人大驚之下,紛紛詢問緣由,才知在被外族覆滅之前,扈陽內部竟已有了糾紛,自殺自起來,才給了外族可乘之機。
“扈陽之禍正是因其巫祭與族長紛爭,那巫為了一己之私,竟假冒神意,教唆族人,將族長和長老都滅了!”
有人感嘆:“緣何如此?巫祭與族長之間有何矛盾至于此?總歸不都是為了部落嗎?”
阿典一聲冷笑:“內里緣故我也不知,但總歸是那么點事。糧食不夠吃的時候要分糧食,糧食夠吃的時候要分肉。”她舉起自己的五指,“一只手,只能有一根最長的手指,五指不一,各歸其位,才能如箭般鋒利、靈活。倘若有的手指妄圖長長了,越過自己的位置,那便只能——”
她揮動另一只手,“砍掉。”
此話一出,眾人陷入沉默,姜粟皺著眉頭沉吟不語,氣氛有些肅殺,一人出來打圓場道:“不至于,不至于,她一向與阿竹親近,一時情緒激動也屬正常。阿典你莫要說別人,我還記得,你小時候見到大母歸天時哭了叁天叁夜呢……”
姜典有些羞惱:“哪有那么久,也就一天而已!而且她能和我們一樣嗎?我小時候可沒有殘殺族人,也沒有被詛……”
“阿典,慎言!”姜粟打斷了她的話,“我知你一向不喜她,但這些年來,巫之本領吾等皆有目共睹,通神之能不容作假。至于當年之事,本就存有疑慮,且大祭業已改口,過去之事皆已過去,望諸位往后休要再提。”
姜粟的目光緩緩掃視了眾人一圈。她是靠種田有道成為族長的,平日沒事時喜歡待在田間地頭,脾性溫和,但既在族長之位坐了多年,也不是一點威壓都沒有,眾人被她的目光看得低下頭,唯有阿典不甘心道:“她如今聲望愈高,不受控制,今日都不把您放在眼里,倘若有朝一日……”
姜粟豎起手掌:“她是我的女兒,也是我的族人,我會控制好她,諸位安心。”
阿典還欲再說,姜粟捂著額頭,作不勝疲擾狀,道:“今日事務繁忙,大家想必都累了,都各自回去歇了吧,我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講。”
待到眾人離去后,姜粟默默喝完杯中的酒,兩個男子從后方的隔間出來,為她按頭揉肩,其中一個男子忽然想起什么,對她說了幾句,姜粟霍然抬起頭,鋒利的眼神向側方的隔間射來。
王瑾瑜其實一開始沒太聽清,只隱約聽見幾個關鍵詞,不過后來爭執的聲音逐漸加大,他大概也能聽出是和女女有關,她們在為女女而爭吵。
部落最高的領導者們齊聚一堂,為另一個高層而爭吵——這顯然不是他能夠免費聽的內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她們竟然完全沒意識到有一個可憐的“囚犯”正被孤獨地扔在一旁被迫聽墻角。
要是一直沒意識到也就算了,可這個“沒意識到”竟然是薛定諤的沒意識到,那兩個男人好像故意跟他過不去似的,一開始不提醒她們,等到秘密都講完了才施施然出來告狀,這讓他怎么辦?他又不是自愿偷聽的!
隔著布簾,王瑾瑜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既然剛才那兩個男人沒有離場,那么她們講的應該也不是特別機密的內容,不過他們能聽不代表他也能聽,畢竟他只是一個來路不明、不被信任的外族人,這里的任何人都比他有資格旁聽。
腳步聲越發逼近,除此之外,他似乎還聽見了鋒利的器物摩擦聲,那聲音讓他頭皮發麻,浮想聯翩:連捆綁都這么無人性,這位原始部落的族長,接下來會用什么手段對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