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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愕然放大的瞳孔中,是碗里一坨搗碎的草,耳邊是更戲謔的音調,“七爺想吃啊?這是云騅的,你要不介意的話…”
某人一張皺起的俊臉寫滿介意,是直到眉翎抬下巴指了指手臂,他才如夢初醒。
衣袖撩起,窗外已是微風細雨,古樸簡陋的農舍內,一雙柔荑正細致的料理著他臂上的傷,手的主人緊挨在他身旁,近得他一低頭就看得見一雙溫婉的眉目,這方靜謐,直叫人沉醉。
七爺這般遐思時,眉翎只顧上慶幸人未傷到筋骨,草藥雖不及軍醫的傷藥,但至少可以將就一夜。
除此之外,她還有件頭疼的事情,衣衫染了血可以洗凈,這個她會,并且已經洗凈了,但破了的話就……
繡花針,對于不會用的人來說,橫豎捏著都不對。
包扎好傷口,眉翎問主人借來針線,取過已烘干的衣袍找到破縫處,卻愣是看了半晌,不知如何下手。
“這可真難著我了!”
“呃,洛雪姑娘平日里不…?”
“從不!”
對答如流脫口而出,眉翎頓時扼腕,蘇眉翎啊,蘇眉翎,你今日說話怎么這般不謹慎!
正搜腸刮肚想要如何補救時,一只友誼的手伸了過來。
眉翎不知道,她拿著繡花針手足無措的模樣,早已落入他眼底。她只知,某人接過繡花針,便饒有勢頭的挑起了針線。
案上燭火微漾,伴著柔聲輕語,溫瑩了滿室。
“我母妃位份不高,往年宮里用度緊張時,她便親手給我縫制小衫,我小時候常坐在她身邊幫她穿針引線。后來母妃病逝,皇后子嗣早夭,我過繼到皇后膝下,從此錦衣玉食,不過,各種規矩自然也就多了。我倒更懷念從前圍爐而坐,母親繡著針線,聽我誦讀詩書,日子安靜又簡單…”
晚風習習,夏日,即便是雨夜,郊外也少不得蟬鳴蛙趣。
而眉翎便這般托腮欣賞著俊逸的側顏,末了,她忽而勾唇,“嗯,就像這兒的老伯和婆婆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管這天下姓什么,都不及晚上鍋里什么菜重要,只怕……”
七爺正點頭,聽到斷聲處,不禁停下手中針線,好奇道:“怕什么?”
“只怕七爺明日…自己都不想穿!”
手一抖,終于意識到被自己縫的歪七扭八的袖口,自詡‘從小就穿針引線的人’也忍不住笑道,“呃,這個吧,本王覺得,其實不用縫也沒關系…”
嗯!因為縫與不縫沒有差別,只是換一種破爛的形式而已。
眉翎點頭表示贊許,反正她也不會……
風寂雨歇后的夜,已是極靜。
眉翎聽著笑著,倚在案旁不知不覺的闔目,有手將她頭扶到肩上,她迷迷糊糊中很受用的尋了個舒適的位置,格外安然的睡著。
案上一滴燈花熔落,曳著些許明暖,又墜著幾許朦朧。
櫻色的唇,不妝而朱,久久凝著她的一道目光,沉淀了幾分看不透的迷惘。
今晚,一直放任著心事的人,一雙劍眉終于凝緊。
白日在街肆上,雖匆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黑色繡金線的錢袋并沒有多精致,只是,他恰恰見過同樣的一個。
“七爺!賽馬輸了的人,今晚…”
后面的話只動了動唇未出聲,說的是‘請喝花酒如何?’
說話的人是蘇玉銜,彼時,還是數年前,酣暢淋漓的一場勝仗之后,兩人暗搓搓的打算去喝酒,只是這般犯軍規的事情,怎能讓當時的元帥蘇安知道呢?
于是,兩人佯裝賽馬,那馬從軍營里一溜煙的跑了,誰知道他們駕去哪了?是以,兩人就這么堂而皇之的,當著所有人的面‘賽馬’去了。
但這事傳到蘇安耳中時,他果斷認為,賽馬合理,但主動要和云騅賽馬,就太不合理。所以,最后花酒沒喝成,兩人還被蘇安逮了個正著,罰了馬蹲一夜。
但七爺清楚的記得,‘賽馬’前,一個黑色錢袋自蘇玉銜手中凌空拋起。打仗的人身上怎么會帶錢袋呢,那是蘇玉銜特意回營取來的。
他當時抬頭望去,正看見風中飄著一個金色的蘇字,似軍旗一般,迎風颯颯招展,彼時暗自還取笑過,這般輕飄飄的錢袋里必定沒有多少銀兩。
所以,那軍旗般的錢袋算不上精巧,卻足夠別致。再見它,哪怕只一眼,也絕不會認錯,更何況,此刻已熟睡的人,袖口里,又隱約露出了半角。這一模一樣的東西,除了那正被通緝兄妹兩,普天下還有誰會有?
一絲難言的緒色涌上心頭,即便此刻伸手可及,但七爺再沒有去探看錢袋的究竟,倒像是給自己留了點什么念頭。
微涼的夜風穿堂而過,牽起案上燭火舞動,攪得人心神恍惚。
一聲輕哼,叫愣了許久的人豁然回神,一低頭,他不禁失笑,好似心忽然就不受控,任天下再大的事,也不及她一蹙眉要緊。
本倚在他肩頭而眠,眉翎避著光亮挪了個位置,不知不覺蹭進他懷里。
七爺展臂將人又攬了攬,在她眉眼前同時落下一片陰翳,一大掌抬起,堪堪遮住了風燭,一夜未動。
眉翎第二日醒來時,眼前咫尺處,便是一紋絡清晰的手掌,而陽光正透過他指縫,吻在眉眼前。
“七爺,你穿黑衣有些像一個人!”
不知是否想起宇文灝,眉翎醒來沒來由的說了這么一句,頓時叫某人一顆心說不出的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