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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三年,寒冬十一月,未央宮里一片肅穆。
我抱著蘇珩坐在床榻之上,心里的哀傷仿佛要將我吞沒一般,口里的話總是纏繞在喉嚨中,吞不下吐不出。
古樸的木制窗子外面是晨陽耀目的畫面,皚皚白雪映出的光打在窗布之上,我竟是守了蘇珩一個晚上。
可是我想守著他一輩子,哪怕是一輩子不睡覺了都成,但是老天偏偏不給我這個機會。
蘇珩睜開眼睛,側頭看了眼窗外的景色,說道:“走罷,今日還是得瞧瞧耀兒上朝的事情呢。”
心底的酸澀在翻涌,我忍住心中的悲戚,澀然道:“好。”側頭喚來江勤,吩咐道:“你去準備一下。”
江勤稱諾恭謹離開,臉色煞白。
這幾日,他即便是身在病中,卻仍舊是堅持著到議政殿的偏殿去,聽耀兒和百官商討國家大事。
年前莊恒襄病故于揚州壽春,至此一生將全部所學盡數交給耀兒后,魂歸天地。蘇珩扶著棺材大哭:“唯恒襄可知孤之意!”
莊恒襄謚曰:貞侯。
他沒有成婚,亦沒有子嗣,澤蘭呈遞給我一方墨色木匣的時候,我還是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那木匣里躺著的是一個白玉雕刻的小人,眉目經過常年手指的摩擦早都看不清晰了。和它一同躺在匣子里的是一方素白的手絹,絹布一角繡著的是凝字。
驀然,久遠的記憶涌入腦海。
“我不需要,姑娘收回去罷。”
“痛快,哈…真痛快!我莊恒襄這輩子沒被女人打過,真是死也不枉了!”
“姑娘剛剛那一招真是漂亮,敢問姑娘師從何處?”
“我是問姑娘的家鄉,姑娘看起來可不似中原的姑娘呢。蒼平,還是高麗?”
“姑娘…不能言語?”
“天妒英才,老天一向不公。”
“喂!你站在那,別過來!”
……
我擺擺手,吩咐澤蘭:“去吧,總歸是貞侯的東西,隨著他一同葬了罷。”
“諾。”
我望向窗外,心中感慨著年歲一年年大了,當年那些追隨我們打天下的老人們也都一個跟著一個的逝去,想向老天挽留卻都留不住。
唯一欣慰的是,現在的耀兒當真是我們的榮耀了,我知道蘇珩此舉不是為了教導他什么,只是為了能更多的看他幾眼。
時日不多,他和我心底都是明鏡似的,只是誰都不說。
“真是漂亮啊。”蘇珩忽然開口,驚了眾人一跳。
此時窗外下起了大雪,冷風呼和著窗楞,咯噔咯噔作響。
我抱緊他,口中澀然道:“是,漂亮的緊,瑞雪兆豐年,想來明年百姓會有個好收成呢。”
他忽然輕輕將我推離了一些地方,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方墨色玉匣子,我顫抖著雙手接過。
“阿凝,這輩子總歸是我對不住你良多,如今…咳咳。”他緩了口氣,繼續道:“如今,還是要麻煩你了,耀兒有時候脾氣還是隨你多一些,你多多提醒他…”
我點頭:“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這江山我定會好好地交到他手中。”忽然哽咽,我伏在他的耳邊,悶聲道:“只是有一點,你必須等我,不準一個人先飛天。”
自古明君多得道,我現在竟是在害怕,死后尋不到他。
“好,我等。”蘇珩枯槁的手握上我的手骨,道:“阿凝,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地走完這一程才可以來,不然我就不等你了。”
我實在忍受不住,伏在他身邊大哭起來:“我保證,我保證好好地走完全程才來尋你,你不要等的急了便不等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嗓子沙啞,眼瞼慢慢垂下。
“我等你…”他低低地說了三個字。
眼淚奪眶而出,我泣不成聲:“你一定要說話算話,不準食言,一定要等…哪怕幾萬年也要等…”
我哭得凄婉,底下更是嗚咽聲一片。半晌,有個微弱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阿珩…等。后會有…期…”
耳畔的氣息忽然斷了,我緊緊摟住他,不敢動分毫。
太醫令誠惶誠恐,臉色煞白,上前探息診脈,最終亦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內江勤忍痛高呼一聲: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響亮的聲音次第傳出殿外,一下一下地扣在我的心間。
我低頭在他的額間一吻,輕聲道:“你放心,這江山我一定好好地交給耀兒,記得等我。”
冬臘月初八,蘇皇病逝于雒陽未央殿。
同月二十二,太子蘇耀即位,改元承德,長跪祖廟三日,告慰已故父皇的在天之靈,世人皆謂:太子至孝。
……
蘇國延興四年,楠婭不顧禮節直接闖進來,禮都來不及行,便遞給我一方素白絹布。
我展開在面前,入目只有一行字。
速歸,景黎病危。
匆忙臨行時,難得我還能有腦子吩咐楠婭留下,主持宮中事宜,帶了澤蘭,只兩騎便往高麗奔去。
我策馬狂奔,腦后束起的黑發隨風飄揚。二月的風仍舊冷冽,好似刀子般刮得我的臉生疼。我手握韁繩,又狠狠地甩了下鞭子,只希望快些,再快些,恨不得長了翅膀立即飛回高麗去。
日夜策馬又過了三日,終于進了城。
“什么人?”朱漆宮門口前的一名守將攔下了我的馬,厲聲問道。
澤蘭從身上摸出塊牌子扔給守將,守將看清了牌子后立即親自去開了宮門。
當下我也顧不得禮儀宮規,直接策馬奔進宮去。
一路上,女侍紛紛避讓,有膽大的好奇地偷偷抬頭瞧是哪位尊貴的主兒竟敢在宮中策馬。
我一腳踏入殿中,只覺得烏壓壓一片,嚶嚶的哭泣聲不絕于耳,聽得直叫人心煩,當下竟什么也不顧,向她們吼道:“哭什么!人還活著呢,哭什么喪!都滾出去!”
“小姑…”大嫂瓜爾佳氏迎過來欲說什么。
我轉眼看過去,卻見韶敏一臉欣慰的看著我,雙眼有些紅腫,顯然已經是哭過了,可當下我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阿凝!快些進去吧…”大哥走過來用寬厚的手掌輕拍了拍我的肩,道:“他在等你…”
我點點頭不再羅嗦,朝內間走去。
呼啦——
一拉開門,濃濃的中藥味迎面撲來,我皺了皺眉朝里走去。然而當我看清屋內景象時,我還是沒能抑制住情緒,胸腔內的悲傷仿佛已將我淹沒。
我雙手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禁不住哭出來,濃烈的傷感快讓我窒息。
此時他正躺在被子里,蒼白的唇無半分血色,哪里還有初見時那個豐神俊朗的男子半分神韻,好似年少春衫薄的日子誰也留不住,連這個曾如謫仙般的男子也要逝去了嗎?
我在他身邊跪坐下來,淚水卻無法控制的流個不停。
或許是我的抽泣聲驚醒了他,他緩緩睜開眼睛,仍舊是那雙深棕的眸子。
“阿凝…咳咳,趕路累了吧…”他咳個不停,略略喘口氣,又道:“這么遠的路,以后還是少回來吧,高麗的事有大哥在不用你費心…”
聽著他費力地囑咐我,我不忍打斷他,只能用力點頭,口里卻嗚咽著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咳咳…”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溫潤笑道:“不準哭。高麗的女子是不能輕易掉淚的。小時候教你的難道都忘記了?”
我搖了搖頭,什么也說不出。
他笑了笑,說:“其實這樣也好。”他轉過頭來安靜地瞧著我,認真的一字一句道:“能在最后見你一面,這樣也好…咳…看來上天還是眷顧著我呢。”
“不要胡說,會好的…”我搖頭,“夏兒還說要讓你教她彈琴,你不能…”看著他憔悴的樣子,我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只覺得心里如針刺般疼,從沒有想過曾經那么…清雅的人也會有離開的一天。
“咳咳…莫哭,二哥這一生沒什么可遺憾的。”他費力的抬起手,將我臉上縱橫的淚擦去,眼眸里閃著柔光,道:“只一點,我總還是放心不下你…”
我將淚水從臉上抹去,舉起右手,鄭重起誓道:“我以冷佳氏晏靈納扎伊的本名起誓,從今日起我必將盡我自己最大能力照顧好自己,如有違此誓,必將再不姓冷佳氏。”
他欣慰的笑了,一如許多年前我離開高麗那晚他笑得那樣,清雅而不容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