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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帝雖語氣平平,卻內(nèi)含千鈞之力。他想知道這些滿口仁義的臣子,遇到骨肉分離的絕境,將會如何抉擇,是否真能做到言行一致。
“陛下,小女未滿十六,剛及豆蔻,恐難堪大任,望請陛下三思。如需隨行禮官,臣愿往,雖死不辭!”任誰都沒想到,堂堂御史大夫孟丘,竟真敢當(dāng)面拒絕軒帝的提議。理由雖看似充分,但明眼人一下就瞧出了他的私心。誰會把自己心愛的女兒送去虎狼之地呢?更何況孟縈是孟丘膝下唯一的子女。
“孟大夫!和親禮官已另有其人,倒是君不常常與朕說明門最重大義嗎?可偏偏危難之時,你卻又說女兒年歲不足,難道神州皇族子女,奉獻(xiàn)的還不夠多嗎?難道你的子女,比朕的還要珍貴?”軒帝以手指著孟丘,勃然大怒道。
孟丘默不作聲。他深知作為明門弟子,理應(yīng)忠君愛國,甚至?xí)r刻準(zhǔn)備為大義犧牲性命。可女兒孟縈呢?只因她生在明門之家,就必須也犧牲掉嗎?自上次女兒朝堂上的慷慨陳詞后,孟丘發(fā)覺自己并未因此感到驕傲,相反,他陷入深深的擔(dān)憂和恐懼之中。依當(dāng)時的情勢,唯一的女兒旦夕間就會人頭落地。作為父親,憑什么讓她承擔(dān)起明門大義呢?可是,君命不可違啊,因此孟丘只能選擇沉默。
沉默良久之后,孟丘終以顫抖的聲音回道:“臣,謹(jǐn)遵圣旨!”
軒帝見孟丘最終領(lǐng)旨,終于滿意的望向另一側(cè)的宋燁。“宋少府,君與朕多年,深知朕意,此次和親,君為隨行禮官,代表朕與神州出使北地,希望君能不辱使命,使邊地永不兵戈。”
聽到軒帝的話,宋燁不禁全身僵了一下。但他隨即便神色如常的回道:“謝陛下恩典!”
宋燁實在太了解軒帝了。當(dāng)軒帝決定要做一件事時,也只有姬太后的話才能令其改變,可姬太后會為自己說話嗎?姬太后曾多次將自己的親外孫女送給北地異族,她,又怎會在乎一個臣子,一個下人呢?當(dāng)軒帝說出那句話開始,宋燁就已經(jīng)開始盤算,如何報復(fù)這忘恩負(fù)義的王了。
“如今日再無其他決議,眾卿可速速退朝。明日荊丞相與高太尉,凌云閣另有要事相商。”這是軒帝數(shù)月來第二次處理如此棘手的問題。而第一次,正是由孟丘之女孟縈進(jìn)諫引起的。看似是群臣之間的爭議,其實不就是對治馭天下之術(shù)的爭執(zhí)嗎?“亂世與治世看上去都同樣的歌舞升平,實則相差又何止千里。朕所統(tǒng)御下的神州,會成為前所未有的治世,還是會像前朝一般,瞬間瓦解呢?”軒帝暗自思量著。
秋日已深,轉(zhuǎn)眼農(nóng)神祭典就要到了。西京的百姓們渾然不知內(nèi)情,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準(zhǔn)備迎接豐收慶典。月兒漸圓,卻偏偏有人要話離別。
“縈兒,你會不會記恨爹?會不會后悔生在明門之家?”孟丘聲音含混,全然沒了朝堂上的傲氣。短短幾日,他雙鬢的青絲已換成白發(fā),這是他同女兒離家前的最后一次對話。
“我怎會記恨爹呢?是您教我讀書識字,教我仁德大義,我若與尋常人家的孩子相比,不知有多幸運(yùn),多幸福。圣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只可惜我身為女兒,不能出將入相為國盡力,甚至也不能留在您的身邊為您盡孝,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jī)會再和爹爹相見了。”孟縈雖從小受禮義熏陶,不輕易表露情感,但此時,卻再也控制不住,淚眼婆娑的訴說。孟縈一邊說,一邊努力用衣袖擦拭流下的淚水,可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的流下,撲嚕嚕的落在地上、衣上。
“縈兒……”孟丘見狀,頓時心如刀絞。可他卻又無何奈何,只能塞語沉默。孟丘心知讓軒帝收回成命,又何止是覆水難收可以形容。
“女兒嫁與北地,定不辱使命,令北地狼族秋毫無犯,保我神州國泰民安。”孟縈亦深知木已成舟,不能再令父親為難,因此特意語氣決絕的說了這番話,言畢她以頭搶地,伏地不起。
“父親的養(yǎng)育之恩,女兒孟縈沒齒難忘,只求來生再報。”說到最后,伏地的孟縈再也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有一剎那,孟丘真想將孟縈提起,讓她逃走。讓軒帝治自己的罪又如何,死了,又如何?他顫抖的雙手仿佛都碰到了孟縈,但最終卻還是止住。他閉上了眼,轉(zhuǎn)回身,任淚水肆意流淌。他知道,他太了解女兒了,孟縈不會跑的,因為孟縈,就是另一個自己,一個可以為大道犧牲自己的明門。
“為 天 地 立 心,……”孟丘一字一頓的說道。
“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孟縈抬起頭,附和著孟丘繼續(xù)朗誦道,正如小時父親一字一句的教,她一字一句的學(xué)。兩人的聲音交匯在一起,鏗鏘雄壯,響徹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