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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憶江南》-----唐.白居易
“不知這次老師會不會不高興?等我返校的時候,不會挨他訓吧?
唉,先別管這些了,先在佛爺面前拜一拜,求他老人家保佑父親母親身體康健,保佑我們江家闔府上下的男女,萬事俱安……”
江采薇在佛前的錦墊上伏下身去,虔誠地叩了幾個頭。她把秀美的眸子微微閉上,水蔥似的玉指合攏疊在胸前,口中默默禱告著。她們江家是江南蘇州的名門世家,祖上英才輩出,多的是在朝廷里為官做宦的人物,是蘇州城遠近聞名的望族。可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江家綿延幾代下來,到她父親江慕言那輩,卻只得了她父親這一個男嗣,到她一輩就更加悲哀了,連個男嗣也沒有。幾百年顯赫的江家香火,到這里就剩了江采薇一顆獨苗苗,而且這顆獨苗苗還長出的不是一顆能遮風擋雨的大樹,而是一株文雅嬌弱的美人花,這不能不說是簪纓世家的一個天大的遺憾啊!
這不,獨苗苗美人花江采薇今年十八歲,從小就備受江家男女老少的寵愛,性格開朗活潑,調皮中還夾著一種小姑娘的天真爛漫。然而家人的寵愛歸寵愛,江采薇卻并沒像尋常大家小姐那樣,沾染上一股子驕奢之氣,反倒是從小頗受書香門第的熏陶,聰敏好學。她十幾歲便在當地念完了西洋的教會學校,現在又考上了北京的燕京大學,要知道,能在恬靜幽雅的燕園里念書,那可是江采薇一直以來的夢寐以求的理想。
此時是民國十六年的陽春。軍閥混戰,北伐正酣,時局動蕩,正是兵荒馬亂的歲月。江采薇在大學里正讀三年級,這個寒假,在從北京返鄉的路上,采薇飽嘗到了在這個亂世里輾轉的艱辛,也看遍了老百姓生活的悲涼困苦。過罷農歷新年,江老爺和江太太心疼獨生姑娘,不舍得讓她那么快回去。這不,春暖花開的季節,學校已經開學了,江太太硬是讓同鄉同學在返校時給采薇請了個把月的病假,謊稱她得了病,要調養好才能返校上課。
“管它呢,回來一次真不容易,多在家中陪陪父母,玩它一個月也好啊!”采薇十八歲,正是玩心濃重的年齡,雖然她心中有著幾分忐忑,但更多的還是樂滋滋的高興。
此時正是煙花三月的時節,春風又綠江南岸,江南人家□□滿園。采薇整個寒假都貓在家里,早就憋壞了。今早陽光特別明媚,照耀的江家后花園里的一池春水都閃起了點點金光。采薇一看,哪里還坐地住,悉心梳妝打扮一番,拉上貼身的丫鬟蘭香,雇了洋車,到蘇州城西北的虎丘踏青賞花而來。
此時,她們正在虎丘山腳下的虎阜禪寺里拜佛燒香。
采薇祈禱已畢,在錦團上婷婷站起。她帶著蘭香出了大殿,一雙俏目,左顧右盼地打量起整個禪院來。
“撲哧”,旁邊跟著的蘭香突然笑起來。
“呵,你這丫頭,好端端的笑什么?怎么,有什么喜事?”采薇沖她粲然一笑,揶揄道。
“小姐,你剛才跪在佛爺面前禱告什么來著?那么專心噠,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你的終身大事啊?” 蘭香一邊笑著打趣,一邊觀察著采薇的表情。
“什么終身大事?你這死丫頭沒大沒小的,胡說什么?”采薇被她說得羞紅了臉,連連辯解。
“哼,小姐,你的事情可瞞不到我……”蘭香把眼睛一瞇,“你肯定是知道方家的事兒了吧?所以今天才帶我來燒香的,好在佛爺面前求求你的婚姻大事……”
“什么方家的事?我知道什么了?你這么神秘兮兮的……難道是父親給方世伯寫信了嗎?”采薇聽到“方家”這兩個字,心里一動,眉尖一蹙,趕忙拽住蘭香的衣袖問道。
“咦,小姐,你前幾天還說不關心來著,看,激動了吧?”蘭香歪著腦袋盯著采薇嘻嘻地笑。
“死丫頭,我激動什么啊?我就是想知道方世伯還惦記著我爹爹嗎?無論如何,父親當年在北京做事的時候與他可是至交,如果現在能重新聯系上,當然是件好事嘍!”
采薇在蘭香圓圓的臉蛋上狠狠捏了一把,佯裝生氣道。
“哦?我就不信,小姐你會不關心你的終身大事?萬一……萬一那方少爺是個英俊瀟灑的人物,到時候小姐你呀……準保心里樂開了花兒!”
說罷,蘭香爽朗地笑起來,像是有人搖動起串串銀鈴。
“哎呀,你這死丫頭!整天插科打諢,沒個正形!你快告訴我到底聽說了些什么!要不,我可對你不客氣啦!”
采薇羞得面若桃花,不由地向蘭香大聲嗔怒道。
蘭香吐了吐舌頭,把兩只手舉起來,擺出個投降的姿勢,笑嘻嘻地說:“小姐,你別急嘛,我今早去上房太太那里給你取東西,聽老爺和太太正談論這事哪。我聽老爺說了,他前幾日給寧波方家寫了信,昨天下午才收到那邊的回信,回信的人卻不是方老爺本人,而是方家本家里的一個親戚。
那人在信里告訴咱家老爺,方老爺方仲翰九年前就已經帶著全家人離開了寧波,說是去上海做生意去了!至于現在具體在上海哪里,老爺沒給太太說,我也就沒聽到呢——”
“哦——原來如此——”
采薇聽罷,不由低頭沉思起來,她心中對此事感到喜憂參半,暗暗琢磨著:
“父親與多年故交中斷了聯系,以后還能不能重續舊情了?唉,這種事誰能預料地到……不過,既然如此,我和那個方少爺之間那檔子陳年婚約,父親恐怕不會再提起了……本來嘛,這都民國十來年了,誰還稀罕這種老掉牙的包辦婚姻呢……
不過嘛……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方家的少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呢……”
采薇在心里胡思亂想著,臉上“騰”地紅了起來,自己不好意思的抿著嘴兒笑著。
原來十幾年前,江慕言還在北京北洋政府的交通部里任職,當時的他三十出頭,采薇只有幾歲,便和母親留在蘇州沒有赴京。時江慕言背井離鄉,舉目無親,平時除公事往來外,私人的交際應酬也不多。工作之余,難免起了思鄉之情。
他有個姓方的同事叫方仲翰,此人與江慕言年齡相仿,是浙江寧波當地一戶望族的公子。因江蘇與浙江地理相近同處江南,彼此間便認個大同鄉,往來走動也殷勤起來。兩人友誼甚篤,漸漸在政見上同聲相和,一來二去,成了無話不說的莫逆之交,共事期間也時時相互幫襯。
那時北洋政府政體混亂,政局波云詭譎,總統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弊政叢生。江慕言和方仲翰二人,年輕氣盛,時時對政局發些牢騷,針砭時弊,也因此得罪了政敵。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內閣組建后,新任交通總長一上臺,開始排除異己,清理門戶,江慕言和方仲翰自然在清理之列。二人早對鉤心斗角的官場厭倦了,便干脆辭職,準備回鄉干番事業。
臨別餞行,二人依依不舍,便聚在一處挑燈夜話。此時二人對彼此家庭也都了解,方仲翰知道江慕言家鄉有一獨生愛女,因自己膝下也有一子,比采薇大四歲,便主動提及不如趁機結個兒女親家。他二人交情匪淺,江慕言自然十分樂意,當下點頭答應,二人之后灑淚分別。
返鄉后,起初兩人書信十分頻繁,互相聊些時局近況。過了幾年,二人天各一方,又在前途上各自奔波,關系有點被沖淡了,再后來慢慢斷了書信,所以江老爺前幾日才決定寫封信過去,問候一下方家的近況究竟如何。而江方兩家的這個陳年婚約,江采薇從小到大聽他父親提過多次了,自然在心中時刻地默默關注著。
“哦小姐,你又發什么呆呀?是不是在想方少爺一家現在在上海怎么樣啦?”蘭香壞兮兮地朝采薇嘿嘿一笑,拿兩個指頭在自己兩頰上撓著,故意羞臊她。
“你這淘氣的死丫頭,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蘭香的話恰好戳中了采薇的心事,她羞得跳起腳來,笑著去追蘭香,作勢要去打她的嘴。蘭香咯咯一笑,像只狡猾的小狐貍一樣,滿庭亂跑,一路向禪院門口跑去。采薇哪里肯輕易饒過她,提起沙裙的裙角在她身后緊追不舍。跑到門口時,眼看就要追到蘭香了,采薇突然被禪寺門口高大的門檻絆了一下,霎時間身體猛地往前撲去,馬上就要摔倒到地上去。
采薇嚇得把眼一閉,只聽“撲通”一聲,身體被什么東西撞了個結結實實。可她感覺自己并沒有栽到地上去,急忙睜眼一看,原來,她竟和門外一個正準備跨步進院的人撞了個滿懷!
采薇被撞地身子往后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她趕緊扶住旁邊的門框,才勉強站穩。對面這人也被她這一下沖撞地向后退了好幾步, “哎呦,你——” 此人氣得一聲大叫,往前挺直了身子,正準備張口大罵一通!但是當這人看清楚采薇的容貌后,竟突然忘記了說話,愣怔怔地呆立在門前,半晌都沒有言語。
采薇這才看清被撞之人的相貌。
眼前站著個青年軍官,二十來歲的年紀,一身戎裝,軍服筆挺。軍裝上豎著一溜銅紐扣,在陽光下泛著點點寒光,腳下蹬著雙漆黑發亮的高筒馬靴,光可鑒人。這軍官身上的軍裝穿得還算整齊,只是他的軍帽卻是歪扭扭地扣在腦袋上,寬大硬挺的帽檐沖著一邊斜刺刺地支楞著。這軍官瘦高個子,面色蒼白,沒有多少血色。臉龐痩削,兩頰的顴骨微微突起,兩腮往下凹陷著。粗重的眉毛橫在額下,眉頭沖下耷拉,掩映著一雙漆黑的雙目,深深凹陷在眼眶里,射出一道咄咄逼人的目光,一臉桀驁之氣,目不轉睛地盯視著采薇的臉龐。
軍官身后還跟著一個戎裝馬弁,三十出頭,黝黑的面孔,身材魁梧,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旁邊還跟著一人,年紀在四十開外,青白的面皮,一雙凸出的金魚眼,身著青色長衫,手里拿著把折扇,怡然自得地把扇子在手中搖著,臉上帶著一副輕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