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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來,顧顯說得越來越多,將古靈村被滅一事,以及后面的種種經(jīng)歷全說了出來,說完之后已是淚流滿面。
馮瀅一直細細聆聽,從不插嘴。
顧顯回過神來,怕馮瀅見到他的淚珠,裝作整理鬢角,將淚珠抹了,卻聽馮瀅道:“顧公子莫要太過傷心,這世間之事早已注定,誰也改變不了的。”
顧顯聞言道:“古靈村的鄉(xiāng)親們得罪了誰,竟要被人隨意抹殺?難道他們命里注定,活了幾十年,便為最后被人以法術(shù)殺掉么?”
顧顯心中激動,語氣也重了些,他話一出口,又心生后悔。
馮瀅卻絲毫不以為意,道:“活了幾十年,最后被殺掉,的確是命里注定,但活了幾十年,是為了最后被殺,卻是不對的。”
顧顯不喜她將人命說得如此隨意,道:“那一條條生命,無時無刻不在我腦海中徘徊,個中感覺,馮姑娘想來從未經(jīng)歷過這種事情,自是無法理解。”
馮瀅搖了搖頭,道:“這世上的事便如穿針引珠,排列擺放皆有一定之規(guī)。該發(fā)生的事總會發(fā)生,哪有人能逃出自己的宿命呢?”
顧顯一時無言,馮瀅低下頭去,將輪甲招來,已生去意。
顧顯見狀心中一愣,對自己又恨又悔,心道:“顧顯你當真是蠢笨執(zhí)拗,馮姑娘服侍閣主已久,腦中自然全是命理宿命,你若覺著不對只管心里想想便好,為何非要說出口來,惹得馮姑娘不快?這下好了,她再也不會理我了。”
抬眼望去,馮瀅已驅(qū)輪甲遠去,顧顯心中焦急,想出言挽留,卻是張嘴無聲。
自那日起,馮瀅便再沒來這玉流河旁。
顧顯夜夜在河中等待,卻怎也等她不到。
一連數(shù)十天,顧顯心中一天比一天難過,只覺日月無光,連逃出大衍宮的念頭都不再生起,只覺在宮里宮外沒什么差別,都是行尸走肉,毫無意義。
這天顧顯在河里剛運了兩個周天,便覺提不起勁,跳上岸來,也不驅(qū)內(nèi)力將身子烘干便要沉步走開。
剛走兩步,便聽得遠處輪甲聲響,顧顯心中大喜,回過頭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顧顯內(nèi)功深厚,大老遠便聽到輪甲之聲,輪甲緩緩而來,顧顯心中突突跳個不停,大氣也不敢喘,只覺那輪甲太慢,一心盼望時光再快些,好能早些看到那輪甲上的人是不是馮瀅。
過不多時,馮瀅姍然而至。顧顯心中狂喜之極,面上卻看不出來,抱拳道:“馮姑娘!”馮瀅望著顧顯,淡淡道:“顧公子,你若想離開大衍,明日當是良機。”
顧顯萬料不到馮瀅第一句話竟是這樣,心道:“馮姑娘還記掛這我!原來她沒有記恨我!”
馮瀅繼續(xù)道:“明日申時,大衍正門乃是生門之相,顧公子只管從正門離去,莫要走任何其他偏門。”
顧顯一怔,道:“這是閣主所算之卦么?”
馮瀅望著顧顯,不置可否。
顧顯心道:“原來馮姑娘去求閣主給我卜卦,顧顯你何德何能,竟累得馮姑娘如此掛念!”
顧顯心中激動,剛要說話,便見馮瀅身下輪甲一轉(zhuǎn),似又要離去。
顧顯心中失望難過,暗道:“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馮姑娘。”當下再不遲疑,叫道:“馮姑娘!”
馮瀅聞聲停下。
顧顯道:“姑娘大恩大德,顧顯粉身難報萬一。”
馮瀅搖了搖頭,道:“顧公子言重了,再會。”
顧顯心里咯噔一下,再會二字如當頭棒喝一般,將顧顯擊得不能動彈,暗道:“她這一走,我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當下大喊道:“馮姑娘!那日命理一說,顧某思前想去仍是不懂。若世間萬事早已注定,萬事皆有命理軌道,這世間之人便都應坐以待斃,聽天由命么?”
馮瀅聞言皺了皺眉,終是搖了搖頭,眼看便要去得遠了。
顧顯大喊道:“馮姑娘!那日我在這玉流河底,見到一位母親生前刻下之話,說最后悔的事,便是早早認命。”
馮瀅聞言猛地轉(zhuǎn)過頭來,急促道:“哪里?什么話?”
顧顯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忙將那日如何在河底驅(qū)動烈火掌練功,又是如何看到這河底所刻之字一一道出。顧顯說完,馮瀅已是淚流滿面。
只見她望向遠方,喃喃道:“娘,你這又是何苦?”
顧顯心中一震,暗道:“原來那位母親是馮姑娘的娘!”
卻聽馮瀅語氣黯然,雙目滿是悲苦,好似訴說的對象不是顧顯,而是她早已死去母親:“娘你生性柔弱,善良溫婉,事事忍讓,從不與人紛爭,明明身為正室,卻對爹的妾侍甚為關(guān)懷容忍。可這世上若人人都如娘一般,哪還有那許多俗雜之事?這世上又豈是你真心待人,別人便會真心待你?那時你剛懷上我,爹便娶了這個女人,她怕你生出男子,便屢屢下毒來害。好在娘你福澤深厚,幾次化險為夷,才將我順利生了下來。那女人見我是個女子,卻仍不放過我們。我小時貪玩饞嘴,總要吃這吃那,娘你性子太過柔軟,便連我這三歲小孩都不愿拂逆,我要吃那女人送來的飯菜,你便允我去吃。飯菜里有奇毒,爹找了許多高人才將我的命保住。但雙腿經(jīng)脈卻是衰竭枯死,此生再不可起身走路。除非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法術(shù),不然絕無再起身的可能。”顧顯啊了一聲,心中難過得無以復加。
馮瀅繼續(xù)道:“爹哪里不知是那個女人下的毒?但他不但不為我們做主,反而與那女人更為親近。娘你心中恨極,嘴上卻連一句不滿道話也說不出口。你處處忍讓,我們終還是被他們趕出家來,送到這大衍宮中過活。大衍是何等可怕之地?如今大衍之荒淫下作,十年前更甚十倍百倍。我們母女相依為命無依無靠,這大衍宮中人人都要來欺辱我們。終于有一天,宮主將娘接進宮去。我那時心里開心極了,還以為宮主是天下最好的人,從此再也沒人敢欺辱我們。那天夜里,我雙腿疼得緊,便將雙腿泡在何中,只盼能減輕些苦楚。娘你從宮中回來,身上滿是傷痕,我問娘是不是有人打你,你卻不答。你在河邊跟我說了會話,便投河自盡。我雙腿不能動,只能大呼大喊,但大衍宮人聽到我呼喊,反而走得更遠一些,哪有一人會過來查看發(fā)生何事?我眼睜睜看你溺斃,如今才想明白那天娘在宮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顧顯心中凄然,呆呆望著馮瀅,卻聽馮瀅繼續(xù)道:“這些年我思來想去,無論我們當年怎么做,都逃不開這命理約束。若是再能活一次,恐怕仍是這個結(jié)果。娘我知你為何去死,但這又有何用?你跳河而亡,便是為了讓我活下來,但人生在世便是苦多樂少,日復一日不過聽天由命,活著死去哪個更好卻是難以定論。我們命是如此,又怪得誰來?天下萬事,俱逃不出一個命字,娘你說后悔認命,但除了認命外,又能怎樣呢?”
“錯!”
顧顯大喝一聲,身子化作金光,欺身至馮瀅身前,一把將馮瀅鞋襪除去,以雙手拇指將馮瀅足心抵住,一股精純?nèi)缳|(zhì)的內(nèi)力激突而進,馮瀅輕呼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覺雙腿如麻似裂,時而如熱火烤熾,時而如冰晶封身,內(nèi)力在體內(nèi)游蕩,嘴中竟連說話的力氣也運不起。
顧顯大喝:“馮姑娘,你心中凄苦,顧顯感同身受。可是你雙腿被那壞人所害,卻非是你命中便該被害。即便這世間萬事當真是早已注定,我顧顯仍是不信,偏要證明給你看。你只道世事蹈矩,我偏說人定勝天!”
說罷顧不得曾老臨終囑咐,催動化羽神功,馮瀅只覺那內(nèi)力如春風拂地,雙腿確是久旱逢甘,多年已沒知覺,此時卻酥癢難耐,經(jīng)脈竟有復蘇之兆。
顧顯一心要將馮瀅雙腿醫(yī)好,再顧不得體內(nèi)危機,他這么一鼓作氣猛用內(nèi)力,丹田便有生出撕裂之感。
顧顯仍不住手,丹田越來越痛,忽地啪的一聲,好似斷裂開了。
顧顯腦中轟隆大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