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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陽光從窗外射到桌子上。桌子上的陰影,一道隔著一道,被盛了飯菜的碗碟踩在下面。
樓下人聲嘈雜,不時的,還有維修管道所發(fā)出的隆隆噪聲。
李惠美吃完早飯后,給李國正、李招娣他們測了一□□溫。現(xiàn)在的他們,已經(jīng)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好,”李惠美看到體溫計上的溫度已經(jīng)低于零度,不禁擔心起來,“再這樣下去,就要變回果凍人了!”
李惠美知道,李國正他們雖然沒法說話,但還是能聽得見的。
“今天我去看看衣服來了沒,實在不行,我就買黃醬回來燒辣豆腐湯?!?
黃醬是一種那美克星特產(chǎn),是最強的驅寒神醬。李惠美家喜歡用它來燒辣豆腐湯,吃下去后,比喝一大箱的抗寒汽水還管用。只不過,吃這種醬,會有可能碰上情況不明的副作用。因此,非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使用的。
平日里,李惠美出門,都要從楊柳北里前的馬路出去。但是今天,由于要去李國正他們的單位請假,李惠美破天荒地改走后面的那條山陰路。
山陰路是條不起眼的窄馬路,邊上有塊不小的空地。
這空地,春夏的時候長滿了雜草和野花,一到冬天,白雪皚皚,覆在野地上,夜里看去,格外得凄涼。
李惠美騎自行車從楊柳北里出來,才上山陰路,驀地,驚見原先荒涼的空地竟大變了樣。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枯草野莖不見了,地上鋪上了水泥,沿著山陰路,有石砌的矮墻。一條長長的紅條幅掛在沿著矮墻的兩棵大樹上,紅條幅上寫著:熱烈慶祝生活廣場落成!
“你才知道,”一個帶紅袖標的大媽看李惠美一臉驚愕,便笑著對她解釋道,“這段日子給暖氣管道改道,就是為了這個廣場啊,以后,咱可就多了個熱鬧的地方了?!?
大媽的話音剛落,一群穿的五顏六色的老頭老太太就在廣場上吹打起來了??礃幼?,他們是在為晚上的秧歌表演做準備。
李國正和李明的單位離得很近,李惠美騎車過去,連半個小時都不要。在李招娣每天擺攤的地方,李惠美也幫她立上了一塊牌子,上面寫明著:攤主有事,暫停營業(yè)。
把請假的事都辦完后,李惠美又馬不停蹄地往市中心的百貨公司趕去。
白天的百貨公司,營業(yè)的柜臺不多,亮著燈的柜臺稀稀疏疏。有不少值班的營業(yè)員在打瞌睡。
“同志,”李惠美掏出上次來訂衣服時,營業(yè)員給她的小票子,“我想查下這幾件衣服到了沒有?”
營業(yè)員本來正趴在臺子上睡覺。被李惠美吵醒后,她不耐煩地坐起身,瞥了眼字條上的編號,懶懶地回了李惠美一句:“還沒呢,你把地址留下來,到貨了會有人直接送過去的?!?
“那,還要多久?”李惠美有些急了,一來是說好的時間已經(jīng)過了,二來是日子再長下去,李國正他們可就等不了了。
營業(yè)員不再回答李惠美的問話,她將頭撇到一邊,繼續(xù)睡覺。
無奈,李惠美不想得罪營業(yè)員,只好轉去賣飲料的柜臺,希望能買到一箱正宗的抗寒汽水。
“抗寒汽水現(xiàn)在沒貨!”
在飲料柜臺值班的是個頭發(fā)花白、且有些清瘦的中年男人。由于不是正經(jīng)營業(yè)時間,偌大的商場里,只有一些隔得較遠的燈是開著的,大多數(shù)的地方皆是灰蒙蒙、暗沉沉一片。他只能借著微弱的光亮,費力地看著星際日報。
“那,黃醬有嗎?”
沒法,雖然中年男人的態(tài)度很惡劣,但李惠美仍得好言再問下去。
“五毛?!?
中年男人從臺底下扔出了一個鐵罐頭。
“這個勁兒大,悠著點兒用。”
中年男人收了錢后,好心叮囑了李惠美一句。他話里說的“勁兒”,指的就是副作用。
李惠美把黃醬塞進包里。她在心里無奈地想道:“副作用大,也比沒了命強啊。”
從百貨公司出來后,李惠美看了下表,發(fā)現(xiàn)時間已經(jīng)快過正午。她覺得回家是來不及了,便決定先去單位,辣豆腐湯等晚上回家再燒。反正李國正他們那邊也不差這半天了。
在去單位的路上,李惠美特意買了豆腐。她想著,這樣下班后直接回家,還能省些時間。
李惠美到單位時,已經(jīng)要接近中班打鈴的時間了。她匆匆忙忙地跑到食堂打飯。和食堂里三三兩兩、稀少的人一樣,一長溜的鐵盆里的菜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李惠美硬著頭皮打了兩個素菜。
“多來些飯。”李惠美想著,菜少,但有飯也行,起碼能填飽肚子。
“飯沒了,”打飯的師傅冷漠地回絕了李惠美的請求,緊接著,他又加了一句,“饅頭也沒了?!?
打飯師傅說話時,用勺子敲了下身前的空盆。也不知怎么的,李惠美聽到勺子敲在盆上的鐺鐺聲,心里立時揪了起來。那種感覺,就好像心里有一口氣發(fā)不出來,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一樣,郁結難平。
之前,在家里沒了暖氣、訂的衣服又久久不到等一系列的倒霉事面前,李惠美都沒半點沮喪過。她總是耐心地想著辦法,期望著好運轉回來的那刻。
咣當咣當?shù)?,打飯師傅敲勺在鐵盆上的聲音,在這一刻,就好似最后一根稻草般,壓在了李惠美的身上,讓她瞬時間就沒法承受了。
李惠美攥著飯盒兩邊的手,越來越緊。
“這個你拿去吃吧?!?
驀地,兩個雪花樣白的饅頭被放在了李惠美的飯盒上。李惠美驚地抬起頭,何啟弘就站在她面前。他給李惠美的饅頭,是食堂發(fā)給他的員工飯。
“拿去吧!”何啟弘又說了遍,他的嘴角掛著笑。在李惠美眼里,他整個人在這一刻,竟好像被籠罩在一整片的陽光里似的。
何啟弘調笑李惠美道:“你這幅表情太嚇人了。要是拿不到飯,你是不是要把我們這里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