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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宮之中,有一棵枝葉繁茂的相思樹,樹下有一小店,千百年來,憑一根紅線做那定人姻緣的生意,預訂本上的人,付的是前半生的德善修行,買的是后半生的情愛糾葛。
店名三個篆書大字——定婚店,店堂里整整齊齊掛著男女名牌,都以紅線同心結相連,店長慈眉善目、鶴發童顏,拈一根紅線穿行在紅塵男女之間,不論哪一任上,都被稱做——月下老人。
店里一片靜謐,只有紅線穿梭來去、姻緣簿書頁翻動之聲,月老坐在店長位上,老神在在地品著隔壁廣寒宮送過來的桂花露,眼神在嫦娥、吳剛兩個名牌之間逡巡。
放下手中杯,正要把細細兩條紅線連成一個同心結,忽然后堂傳來一聲驚呼,老人家手一抖,剛打了半個結的紅線斷在指尖,輕輕彈起絲絲紅絨。
“爺爺!爺爺!怎么辦!爺爺爺爺爺……”
后堂里撕心裂肺的呼喚聲仍不斷傳來,月老氣急敗壞地把線頭一扔,拔腿朝后堂跑去。
門一開,一堆凌亂的紅線撲面而來,月老一矮身子,從線團里揪出了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實習店長,額頭青筋跳動,“你又闖了什么禍?”
白衣童子被紅線纏了一身,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彎成兩輪弦月,“爺爺,你自己看嘛。”
“你這個修為,我怎么放心把業務交給你嘛?”月老一邊幫童子清理身上的紅線,一邊恨鐵不成鋼地吐槽,想自己也是仙界響當當的老司機了,怎么老了老了,給自己挖了這么大的坑。
“馬上就要去歷劫了,我真是怕你通不過今年的年終評估啊!不能飛升店長也就算了,歷劫把自己歷沒了,我又得找閻羅買人情,才能一起重寫生死因緣,你說說看,你來了這一二百年,我都欠了他多少關系了?要不是你簽了常駐合同,我真是要把你退給玉帝重新任命。”
“爺爺,不怕,我可以不歷劫飛升嘛,您老的身子骨,再堅持幾百年,等下一任店長成材了,自然就不用我這實習的了。”童子也手忙腳亂地把紅線從身上扯下來,絨絨的紅絲飛的到處都是。
“小兔崽子,少貧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憊懶成性,不肯擔負店里的責任!說說,這又是給我干了什么好事!”
“額,我只是發現了十年前的一個小錯誤,要把它糾正回來,不打緊的。”
月老看著屋子里一片狼藉的紅線和名牌,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你就是這么,這么給我糾正的?”
“爺爺別急,我還沒說完,我剛把那兩根系錯了的紅線解開,準備喝口水休息一下,一失手打翻了杯子,為了不讓茶水弄臟我的新制服,我就往后跳了一步,正好絆在了椅子上,順勢推到了屏風,然后……”童子眉飛色舞地重演了一遍剛剛的動作,看月老白眼翻得要背過氣去,趕緊跳過幾個步驟,“后面的架子,就倒了那么幾個,紅線,就亂了那么幾根。”
月老一把年紀,要不是千年修為在這兒生抗,恐怕不好,他驚出一頭汗,氣若游絲,緩緩道,“十年前,你又給我犯了什么錯誤?”
童子撓了撓頭,訕笑道,“就是系錯了人,沒事沒事,我已經硬給解開了。”
“硬,硬解?”月老背過氣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話,“快給閻羅大人發封郵件,我定婚店有請……”
****************我是天上人間的分界線****************
錢無端拿了駕照十幾年,今天是第一次酒架,他暈頭轉向、朦朦朧朧地看著前面排隊的車輛,在夜幕中閃成一片的車燈,還有紅黃綠糊在一起的指示燈,想不起來自己要去哪兒,腦子里只盤旋著剛剛在醫院里的那些對話。
這條雙向八車道的擁堵公路,從市區一直通向東城湖景區。這不是回家的路吧?好像不由自主地往單位開了?熱愛工作的我啊,也是沒誰了。無端跟著緩緩流動的車隊,一邊猛踩剎車,一邊咒了一句,“走啊!怎么回事!”
后面的車喇叭此起彼伏,無端終于找回了右腳的知覺,歪七扭八地開到了停車線前,轉向燈卻跳黃了,他用僅存的一點思考能力踩了剎車,勉強在直行道上停穩了。
“我根本就不應該嫁給你,這樣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不允許你說這樣的話,我寧愿死的是我。”
“第二次了,已經第二次了!你在哪里?上一次你出差,今天呢,又是什么應酬?我再也受不了了,離婚吧。”
“為什么要離婚!我們還會有寶寶的思華!”
“你心里只有總經理和業主,只有職位薪水,只有辦公室里的爭權奪位,有我嗎?”
“李思華,我不同意!你別忘了,是你死皮賴臉地愛我,是你非要嫁給我的,你想結就結,想離就離?我也是個人,我不要面子啊?”
“等你酒醒了,我們再談。”
無端在混沌的思維中自嘲,左轉燈跳綠,左轉車道上的車喇叭又響成一片,無端不假思索地踩下了恢復知覺的右腳,伴隨著一股強烈的推背感,他享受著兩邊車窗外投來的驚詫眼光,得意地猛然疾馳而出。
對面左轉而來的是一輛重型集裝箱貨車,無端這輛以輕快靈敏著稱的寶馬在它面前就像一個學齡前兒童玩具,他連慌張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突然膨起的安全氣囊猝不及防地擊中了,車子完美的騰空翻轉,砸在馬路中間的一片狼藉里。
原來車禍遇難不是被車撞死的,是被安全氣囊拍死的,看來明天的ing不用去了。
他只來得及這么自嘲一下,就失去了全身的知覺。
不知道睡了多久,無端醒來時自覺酒也醒的差不多了。思華不會趁他之危在離婚協議書上按了手印吧,離婚事小,凈身出戶就尷尬了!
他立刻彈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坐在一個類似候機室的大廳里,四周除了和自己一樣白衣白褲的人,就是云層和煙霧。廣播里忽然叫了他的名字,“002424號無端先生,請到2號窗口辦理業務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