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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歲月久長,日子雖繁卻也有趣。
朝中風雨不斷,彈劾之風仍然盛行。
縱然周、張兩家聚眾斗毆一事當年震驚京師,可不過多久,百姓便將此事淡忘,他們記得的,唯有張家火燒周家巷子一事,雖說已過四年之久,可此事似乎如同疤痕一般永遠烙在京中百姓心里。
而今因時日久長的緣故,百姓不再出言辱罵張均枼,朝中言官亦是因為懼怕受難,而鮮有彈劾張均枼,然而張鶴齡惡行不改,總是免不了要被彈劾的。
這四年,宮中發生過許許多多瑣碎之事,大事也有不少,諸如皇子降生,又如皇子夭折。
此事于旁人而言或許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于張均枼和朱祐樘而言,卻是件痛心入骨之事。
弘治七年正月十四,張均枼誕下朱秀榮后不久,便再次有孕,至臘月年關之時生下一個小皇子,朱祐樘將那小皇子取名為朱厚煒,可那小皇子天生體弱,久病不愈,至弘治九年二月,竟被索了命去。
張均枼與朱祐樘雖痛心疾首,卻也并未消沉太久,朱祐樘為追悼亡子,破例追封為蔚悼王,并輟朝兩日,以將喪禮從厚。
而今已是弘治十一年二月,算來張均枼嫁給朱祐樘已有整整十二年,這十二年,她有孕四次,先兩胎小產,后兩胎生一兒一女,如今朱厚煒夭折,她便只剩下朱秀榮一個。
至于朱厚照,她雖也是疼愛有加,可他到底不是她親生的,不過說起來,朱厚照身上也同樣流著張家人的血。她因惋惜朱厚煒之死,便時常會將朱厚照當作亡子來看待。
自朱厚煒夭折,張均枼便是愈加寵著朱秀榮了。
今日早晨,張均枼起身不久,方才梳妝完畢,便聽聞外頭一陣吵鬧,朱厚照與朱秀榮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皆言道“是我的”,又聽聞都人勸道“兩位小主子,你們別搶了。蜜餞多得是”。
二人似是在爭搶什么東西一般。
換以往,張均枼即便是梳妝完畢,也要在銅鏡前打量一陣子,此回忽聽聞朱厚照與朱秀榮兄妹二人爭吵。自是來不及看妝容,急急忙忙的站起身出了門去。
方才推開門。她便望見幾個都人圍在殿中皆是兩處為難的模樣,又望見朱厚照拼了命的搶奪朱秀榮手里的那碟蜜餞,而朱秀榮不愿叫他搶去,將那碟子緊緊護在懷中。可朱厚照生來便極有氣力,朱秀榮即便占了優勢,也始終是搶不過他。
是以張均枼方才將他們此番場景看在眼中。朱厚照緊接著便已將朱秀榮懷中的碟子搶了去,而朱秀榮因受了那力。一時沒站穩身子,急速朝后仰去,竟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吃了這痛,又沒能搶過朱厚照,自然張口大哭。
而朱厚照雖搶到了碟子,可蜜餞卻是應著那一瞬盡數掉落在地上。
張均枼見朱秀榮坐在地上哭,急忙喚一聲“秀榮”,一面又快步走過去將她扶起來,安慰道:“秀榮,疼不疼啊,快別哭了,母后在這兒。”
誰想她說罷,朱秀榮卻是哭得愈加厲害,張均枼見她哭成這淚人兒模樣,心里頭自然是心疼得要命,一時情急之下,便責問起朱厚照來,她側首望見朱厚照手握瓷碟,滿目怨憎的垂首看著朱秀榮哭鬧,卻僅是撅著嘴,而不知過來安慰,便是更加不悅,微微斥道:“照兒!你是哥哥,怎么和妹妹搶東西吃!”
這碟蜜餞不知是何人送來的,朱厚照進殿望見這蜜餞擱著,便走去端起來,他原本確是想著拿去和朱秀榮分著吃,哪知道方才端著蜜餞轉過身,便被朱秀榮進來一把奪了去。他自恃有理有據,而今遭了張均枼這般訓斥,自然不甘心,便也滿腹怨氣,怒道:“這碟蜜餞明明是我先看見的,是她搶了我的!”
朱秀榮哭鬧不止,張均枼自然是向著她,她聽聞朱厚照如此說,依舊是慍怒,去也壓住了火氣,言道:“可你是哥哥,你拿了這碟蜜餞,就不能和妹妹分著些么!你看看你們兩個,你爭我搶,最后誰也吃不到!”
想他朱厚照生來便是這毛躁的性子,一身硬骨頭總不服輸,他原本雖確是想同朱秀榮分著吃,可他一見朱秀榮將蜜餞全搶了去,便是一肚子的怨氣。他倒不是以為朱秀榮不會與他分享,就是心里頭有一種不情愿,加之性子一急,不問是非便上去爭搶,最后搶個你死我活,便誰也不讓著誰。
而今聽聞張均枼要他同朱秀榮分著些,他心里頭便更是不滿,也不再想著要同妹妹分享,而是想著,這蜜餞原本便是他的,他憑什么不能一個人獨享,他待張均枼說罷,頓了片刻,便兇起張均枼,只道:“這蜜餞是我一個人的,我憑什么要和她分著吃!憑什么!”
原本聽聞朱厚照如此言語,張均枼便已是怒火中燒,而今再瞧見他那兇神惡煞的模樣,張均枼便更是來氣,當即直起身,怒道:“照兒!”
朱厚照見張均枼直起身,當即摔了手中緊緊握著的碟子,而后轉身便沖了出去。
都人見他跑出去,正想追過去,卻聽張均枼斥道:“不要追去!”
張均枼見他如此,也不好追出去,只想怕是她和朱祐樘將朱厚照這孩子慣壞了。
想至此,張均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卻是滿腹怨言,躬身坐下,而后將朱秀榮拉過來,護在懷中安慰,取了腰間錦帕,抬手抹了她滿臉的淚痕,哄道:“秀榮,別哭了,你想吃蜜餞,母后使喚人去御膳房給你取來。”
朱秀榮仍是哭鬧,張均枼沒轍,便道:“秀榮,你不要哭了,只要你乖乖的。母后這便叫人去取蜜餞來,可你若是再哭,別說今天,就是明天,你也別想吃到。”
聽聞此言,朱秀榮方才止步哭聲,只是仍不停抽泣。張均枼這便給都人使了個眼色。吩咐她即刻去御膳房取蜜餞來,且囑咐道:“兩份!”
“是。”
說起來,張均枼雖是偏愛朱秀榮。卻也并不怠慢朱厚照,她見朱秀榮止住哭聲,方才心平氣和的問道:“秀榮,你告訴母后。是不是你搶了哥哥的?”
朱秀榮睜著大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張均枼。又微微撅著嘴,竟是不敢回答。
張均枼見她不答,心里頭便有了底氣,其實她原本也知道。定然是朱秀榮搶了朱厚照的,朱厚照的性子,她倒是了解。雖有些蠻橫,他卻也斷斷不會騙人。他既然說是朱秀榮先動手搶了他的,那便一定是朱秀榮先動手的。
見張均枼默然,侍奉在一旁的都人終于也為朱厚照打抱不平,心驚膽戰的嘟囔道:“娘娘,其實……就是太子先看到的。”
張均枼淡淡道:“本宮知道。”
那小都人見張均枼并未發火,繼而又道:“太子他……原本確是想拿去和公主分著吃的,可是……”
都人說至此,朱秀榮便側首面朝她,都人見勢望去,望見朱秀榮瞪著她,便也不再說下去。
反倒是張均枼,追問道:“可是什么?”
都人長吁了幾口氣,卻是不敢出聲,張均枼道:“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