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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芬芬忙推了竇章一把:“你謝謝大哥了嗎?”
男孩當慣了獨生子,不知道“大哥”是哪根蔥,接了水果,不肯吭聲。竇尋也懶得認這個便宜弟弟,沖她擺擺手:“不用客氣,您坐,我過去看看。”
吳芬芬緊張地窺視著他的背影,好像竇尋是來挖她家地里蔥苗的。
“祝小程都跟我說了。”竇尋沒理她,走到竇俊梁身邊,把果籃放在一邊,“您現在身體怎么樣?”
竇俊梁從這句話的主謂賓里挑揀一番,到底沒能撈出一聲“爸爸”,目光很復雜地在果籃上“鄉里”的商標上掠過,僵硬地沖竇尋笑了一下:“也就熬時間吧,反正今天還行。”
小男孩竇章不聽話,在病房里亂跑,吳芬芬忙叫道:“寶貝快回來!”
竇俊梁順著聲音掃了一眼那母子兩個,苦笑著壓低聲音,對竇尋說:“她以前說醫院對孩子不好,從來也沒來過,就給我請了倆護工——結果昨天你媽一回來,她立馬就來了,這是怕我死了以后錢不給她呢。”
竇尋沒什么興趣跟竇俊梁討論他小老婆。
尋常人家的父親年老體衰,兒女應該分攤住院費用,再盡一盡陪護義務,不過竇俊梁情況不太一樣,他窮得就剩下錢了,自己住得起私立醫院,也請得起最好的陪護,不需要竇尋跟誰攤什么……讓竇尋來“盡孝”也夠嗆,竇尋覺得他們倆偶爾見一面還行,讓他老在竇俊梁眼前晃,容易加重病人病情。
于是他直白地問:“需要我做點什么嗎?比如照顧老婆孩子什么的。”
竇俊梁默然片刻,嘆了口氣,一指旁邊:“坐,爸爸想跟你聊幾句。”
竇尋沒跟他客氣,像坐在自家客廳似的泰然落座,全然無視吳芬芬快要咬被角扎小人的眼神,對竇俊梁一點頭:“您說。”
竇俊梁開口之前,先默不作聲地看了吳芬芬一眼,吳芬芬剛開始假裝不知道,竇俊梁沉下臉色,她才不甘不愿地叫上男孩離開了病房,護工也很有眼力勁兒,叮囑了幾句,跟著就找借口暫時離開了。
竇尋有點啼笑皆非,說的是他的事,竇俊梁卻比他這個當事人還緊張,唯恐隔墻有耳,還特意壓低聲音,對他說:“我有一些朋友,家里或者親戚朋友那有不少年紀合適的女孩,條件也不用說,你要是什么時候有空,看看喜歡什么樣的,可以約出來認識一下……你跟我不一樣,是個……”
竇俊梁本想說“是個踏踏實實的好孩子”,結果竇尋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是個喜歡男人的混蛋。”
竇俊梁被他刺激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都變了,犯病似的彎下腰,捂住肚子。
竇尋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冷靜點,您不是早知道嗎?”
竇俊梁冷靜不了,一個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就不太看重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了,竇俊梁這一輩子奉行及時行樂,臨了,沒有留下什么自我滿足的成就與牽掛,竇章那個小不點,他是看不到他長大成人了,想來孩子跟著吳芬芬長大,將來的成就恐怕也有限,只有竇尋,算是他唯一能聊以自夸的,是掐著他最好的血脈留下的種,怎么能有瑕疵?
“祝小程說她勸過您了,”竇尋耐心地說,“看來您沒能領會精神?您都到這了,還操心我的事,弄得我也挺過意不去的。”
“……我看不出你哪過意不去。”竇俊梁臉色鐵青,他緩了一口氣,又說,“咱們老竇家的東西,我不能全留給你,你弟弟還小,不能沒人管,你理解吧?”
竇尋無所謂地點頭,拿了一個蘋果慢慢削。
竇俊梁:“我是很想讓你帶一帶你弟弟,可是一來你也忙,又沒結婚,帶個孩子不方便,二來……“
竇尋:“他媽得跟我玩命,以后讓他們有事找我就行了,能幫的我都幫,平時也別互相礙眼了。”
竇俊梁“嗯”了一聲,格外嚴肅地說:“我的東西,會留給你們倆一人一半,但是有一條,你得把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斷干凈,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竇尋我告訴你說,人得愛惜自己,得自尊,否則你有再多錢,有再大成就,有什么用?”
竇尋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竇俊梁。
竇俊梁以為他聽進去了,又補充了一句:“到時候叫律師來,你給我立個字據……不,做個公正,我遺囑都寫好了。”
竇尋笑了一下,從旁邊拿起竇俊梁的一件外衣,披在他的病號服外:“有點冷,您多穿點吧,麻煩您把那遺囑重寫一份吧。我走了,愛吃什么跟我說一聲,我托人給您買去,不用客氣。”
徐西臨其實是跟他一塊過來的,到了醫院沒進來,那個猴精大概早知道是這種結果。
在竇俊梁這種人眼里,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女人都不算是人,依照資質,她們有些是“名車名表”,有些是“花瓶”,還有一些是“洗不干凈的爛抹布”……至于喜歡男人的男人,那都是半男不女、半人不妖的怪物。竇尋作為他頗為自豪的長子,本可以當個“老三”,卻非要自貶去當怪物,這怎么能行?
竇俊梁在他身后怒吼:“你給我回來!你……你這個……”
竇尋一關病房門,把他的叫罵都隔絕在身后,彬彬有禮地跟忐忑不安的吳芬芬打了聲招呼,啃著自己方才削的蘋果,溜溜達達地走了。
徐西臨這個自來熟正坐在停車場的石墩子上跟管理員胡侃,一見他出來,立刻跳了起來,小心地覷著他的臉色,唯恐他挨罵心情不好,跑過去替他開了車門,順勢摸摸竇尋的頭。徐西臨把車開了出去,過了一會,仍然不放心,問他:“怎么樣?”
竇尋一手撐在車門上,歪歪斜斜地坐著:“竇俊梁跟我說‘離開那個男人,這張支票就歸你了’。”
徐西臨:“……”
竇尋自己笑了起來。
看來是沒往心里去,徐西臨松了口氣,也開起玩笑:“沒事寶貝,沒有這個爸爸,以后我給你當爸爸。”
竇尋聽完,居然沒罵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
徐西臨:“看什么看?”
竇尋慢吞吞地說:“占我便宜的人,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結果徐西臨果然沒撈到“好下場”……反正灰鸚鵡被隔壁的動靜嚇得掉了一根毛。
后來徐西臨也給自己的爸爸寫了一封郵件,簡單問候了一下,提了自己未來的打算和陪著他未來的人,鄭碩大概很忙,沒時間總查私人郵箱,三天以后才給他回了信,沒說什么,只是提醒他少數人的人權尚在爭取的路上,讓他做好思想準備,順便解釋了自己為什么終于還是沒有回國——他現在的妻子不同意。
一個人是不能面面俱到,兼顧兩種生活的,鄭碩早年不懂,錯失了徐進,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可惜徐進夫妻運不旺,到底沒趕上好時候。
好在,徐西臨雖然跟他有點像,但是“懂事”得比他早,總算沒有疲于奔命地蹉跎那么久。
又過了小半年,竇俊梁自以為偉大的靈魂沒能扛過肉體的腐朽,終于是死了,活到了六十一,多少有點英年早逝吧。不知道他臨死前是怎么想的,可能也是為了給小兒子找個靠譜的退路,到底沒有切斷跟竇尋的血脈聯系,也沒多給,他死前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變現了,留給了竇尋……算是他是這家人,小時候也在這個家里住過的紀念。
竇尋平時不缺錢,留那么多現金也沒什么用,又想起以前的徐家,把房子買回來的心又動了,徐西臨勸說未果,只好陪著他走了一趟,他們倆故地重游,在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旁邊轉了幾圈,正好房主家的小女孩在院里玩,警惕地看著他們倆:“你們找誰?”
竇尋問她:“叫一下你家大人行嗎?我們想買這個房子。”
徐西臨:“……”
他慢了一步,沒來得及阻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