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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幫少年人出門玩,誰身上都不會備常用藥,連個健胃消食片都找不著,最后沒辦法,幾個人只好倉促結(jié)束了這次聚會,匆匆往回趕,送胃疼的竇尋回去。
司機(jī)老成來時手潮,回去時候也不太可能練成駕駛速成技術(shù),車開得依然上躥下跳、左躲右閃,時不常一腳急剎車,開到后來,恐怕連老成自己都有點暈車了。
竇尋被他精彩的車技坑得不輕,一直想吐,可是不肯在外人面前狼狽,只好聚精會神地忍著。
一個是鬧肚子,一個是想吐,這聽起來都是小毛病,跟真正的傷筋動骨沒法比,可是大概也只有當(dāng)事人知道“忍字頭上”那把“刀”懸在哪,非得有非人的毅力才能憋住。
半路上,竇尋難受得推開車門鉆到車輪底下的心都有,他在底下一把抓住徐西臨垂在一側(cè)的手。
徐西臨忙問:“怎么,想吐嗎?想吐讓老成路邊停車。”
老成趕緊補充:“對對,讓我開車我不一定開得起來,停車最擅長了。”
竇尋搖搖頭,很想配合他笑一下,實在是連拎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后背冷汗,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只好數(shù)著自己的呼吸熬時間。
吳濤和余依然都轉(zhuǎn)過頭來看他,問他怎么樣,然后竇尋就感覺到徐西臨輕輕地掙動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從他手心中抽出去了。
竇尋偏頭看了他一眼,見徐西臨正望著窗外。
兩側(cè)的樹木掛著死氣沉沉的相,成排地往后飛掠而去,一條筆直的公路綿延向遠(yuǎn)方,越往遠(yuǎn)越狹窄,他們這輛破破爛爛的小夏利就仿佛一直在往捏死的胡同里鉆。
竇尋心里忽悠一下,方才翻騰不休的胃突然被凍住了、沒知覺了,沉甸甸地懸在那里,成了一只沒有生命的酒囊飯袋。
下一刻,徐西臨仿佛意識到了方才的舉動有傷人之嫌,他回過神來,用騰出的那只手輕輕地拍拍竇尋的后背,仿佛是想在竇尋開始不是滋味之前往回找補一點。
可是已經(jīng)晚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家,竇尋下車轉(zhuǎn)身就走,徐西臨只好飛快地跟同學(xué)們交代道別:“下回我請客,咱們改天再聚。”
老成:“知道,你趕緊過去看看吧。”
徐西臨無奈地沖他擺擺手,撒腿就跑。
竇尋回到自己屋里,別上門,轉(zhuǎn)身沖進(jìn)衛(wèi)生間,翻江倒海地都吐了出來,不但把方才消化不了的食物一口氣都吐了出來,到最后沒有存貨,又差點把膽汁給倒騰出來。
徐西臨在外面焦急地敲他的門,竇尋雙手撐在膝蓋上,垂著眼睛僵立了良久,木然地聽著徐西臨在外面叫他。
“大白天沒事你鎖什么門?有病嗎?快給我打開!”
“豆餡兒,開門!”
“竇尋!”
……
竇尋一動不動,像是聾了,徐西臨敲了一會敲不開,憤怒地在他門上踹了一腳,然后轉(zhuǎn)身走開了。竇尋胸口的一口氣倏地散了,他彎下腰,肩膀塌陷下去,粗重地喘息了片刻,搖搖晃晃地沖水漱口洗手,然后又開了淋浴,把自己收拾干凈了。
他們家淋浴是太陽能和電雙重供能的,能保證二十四小時都有充足熱水,這天分明晴好,云淡風(fēng)清,水溫被曬得有些發(fā)燙,竇尋沒去調(diào)涼水,他就著發(fā)燙的熱水洗了個澡。
熱水把他全身都燙紅了,只有胸口還是涼,像吞了塊冰坨,不依不饒地堵在那里。
以前,竇尋還是能看懂徐西臨的臉色的,那時候徐西臨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了也會當(dāng)場翻臉吵架……雖然吵完架他自己會很快調(diào)節(jié)回講理頻道。可是這一年半載過去,徐西臨掛在臉上的喜怒越來越少了。
上了大學(xué)的人會變嗎?竇尋不清楚,反正他沒覺出自己有什么變化。
可是自從徐西臨開學(xué)軍訓(xùn)開始,竇尋就無時無刻不被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催,他到現(xiàn)在都記得,當(dāng)時徐西臨時而不接他電話,剛回家的一瞬間,甚至帶給竇尋某種陌生感,竇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兩個人之間有根非常細(xì)的線,表面上看是牽在一起的,以后會越來越長、越拉越細(xì),到最后終于會斷,他就再也看不見那個人走到哪了。
現(xiàn)在他還在上學(xué),還勉強算個“孩子”,腆著臉不明不白地住在徐家也沒什么,三年……兩年半以后畢業(yè)了怎么說呢?
有一天徐西臨煩了他,再也沒法忍受他了呢?
誰能忍受一輩子偷偷摸摸的?
這些事竇尋以前沒想過,他只會下意識地拖著、霸著徐西臨,像守財奴不依不饒地守著他的金磚。
等到天色將晚,竇尋聽見徐西臨那邊門響,知道他要去老年活動中心接外婆,還會順便買點東西,就站在窗邊看,看見徐西臨出了院門,才離開自己的房間,結(jié)果在起居室里看見徐西臨放在那里的藥片。
徐西臨把外婆接回來就去做了晚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在半個小時之內(nèi)做完一頓味道一般的家常小菜了。
徐外婆奇怪地問:“小尋哪能不來吃飯啊?”
“哦,他……”徐西臨頓了頓,“中午在外面吃烤串吃壞了。”
外婆聽了就要站起來:“我去看看。”
“您別動,別動,我去。”徐西臨趕緊把她按坐下,想了想,又盛了碗小米粥端上了樓。
這回竇尋沒用他砸門,敲兩下就開了。
徐西臨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把粥往前一遞:“喝點?”
竇尋沉默了一會,終于側(cè)身讓他進(jìn)來了。
徐西臨瞥了一眼已經(jīng)空了的藥盒子,找了個地方坐下,兩人誰也沒吭聲,直到竇尋把空碗輕輕地放在一邊,徐西臨才回過神來,脫口說:“我沒那個意思。”
“沒哪個意思?”竇尋問,“沒有證明你不是同性戀的意思,還是沒有要和我撇清關(guān)系的意思?”
徐西臨卡了一下殼,到了這會,他已經(jīng)知道竇尋跟他冷戰(zhàn)了一下午是因為什么,本想把那件事心照不宣地揭過,誰知竇尋還給他來了個刨根問底。
徐西臨壓低了聲音:“那你還想怎么樣?昭告天下嗎?”
竇尋額角青筋微微暴起,不吭聲。
徐西臨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胃還疼嗎?你說你這是跟誰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