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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緊張。”胡敬忠說,“等下演出盡力就好,我們原本就是要解散的,節目效果不好,怪不得你。”
無絳樂隊是真的缺鼓手,原本只想找個過得去的,幫他們走完這一場live,沒想到經紀公司那邊聯系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小朋友。
不是胡敬忠不相信江乘月,他玩了十幾年了,他知道圈子里不乏年輕有為的鼓手,但搖滾時代終究已經沒落了,能玩得出彩的年輕鼓手太少了。
一個即將解散的樂隊,又怎么會挑借來的鼓手好與不好呢。
畢竟是上節目,導演要求所有入境的樂手都要帶妝,無絳是玩了十幾年也沒出圈的小樂隊,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沒人給化妝師造型師塞紅包,化妝師把臉板得死死的,連著他們借來的鼓手江乘月一起不給好臉色。
江乘月坐在化妝室的鏡子前,正回著路許的消息,化妝師忽然走過來,一把奪過了他手里的手機,舉著一件老氣的長風衣說:“去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換掉。”
無絳樂隊都是老實人,主唱胡敬忠自己剛才被甩了一通白眼就算了,到底還是看不過公司請來幫忙的小朋友被欺負,剛要開口勸阻,門邊傳來了一個女聲:“上你們這種節目,難道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嗎,你沒資格要求他換衣服。”
江乘月坐著沒動,王雪把剛買的一杯黑咖啡放在了他面前:“不知道你愛喝什么,我就按路老師的口味給你買了。”
“謝謝,這個挺好的。”江乘月說。
王雪穿的還是nancy deer的短款禮服裙,她把手里的包放在那化妝師面前的梳妝臺上,人往凳子上一坐,問化妝師:“聽不懂?”
“你是什么人?憑什么管我的工作?”化妝師問。
王雪莞爾,遞出一張名片:“nancy deer區域助理,c省電視臺特邀造型師,鹿與南希旗下三家時尚雜志創意總監,王雪。我去過的節目后臺比你多,別在我面前玩那一套。”
化妝師接過名片,愣住了,她只聽說過這兩天時裝周,鹿與南希的核心團隊來看展了,卻沒想過在自己這種小地盤還能見到時尚界王雪這種級別的人。
但王雪顯然和路許不同,她說話很會前倨后恭那一套,她沖著江乘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是路設計師親手做的,我們路設計師打了招呼,讓我盯著,他今天必須一直穿著。給個面子,別為難我,行嗎?”
化妝師點點頭,轉身趕緊離開了。
江乘月坐在鏡子前,覺得自己的臉頰和耳尖都熱熱的,無絳的主唱舉著手,想給王雪鼓掌,但大約又覺得自己沒立場,手僵在了半空中,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江乘月嘗了一口黑咖啡,用手機搜索了“無絳”這個樂隊名。
一張十多年前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簾,那是無絳剛剛成立時留下來的合影,照片的畫質很差,但江乘月能看到,那時無絳樂隊的成員,也才20歲出頭,是最年輕的時候。照片上的幾人似乎剛完成了一場演出,頭頂是燈光,背后是樂迷,那時的他們眼睛里滿是希望,還沒有現實刻下來的痕跡。
只不過十多年的歲月匆匆而過,當初的青年老了許多,樂隊一路飄搖,也終于要到了走不下去的時候,要說不遺憾,那不可能。
“你們……要解散,是因為缺錢嗎?”江乘月問。
“錢是一方面吧。”主唱胡敬忠說,“我們跟十幾年前不一樣了,人人都有了家庭,該收收心了,而且,樂壇也不比當年了,我們老了,該退出了。”
黑咖啡的苦味很濃。
江乘月比誰都能懂,當現實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時,夢想的不堪一擊。
所以他沒勸,只是說:“那不論如何,這場全力以赴吧。”
無絳是存在了十多年的樂隊,live上要唱的都是自己的歌,胡敬忠問江乘月要不要在后臺試聽一下錄音,江乘月卻說自己已經聽過了。
“高中的時候,在小酒館兼職打碟,聽過你們的幾首歌。”江乘月如實說。
胡敬忠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玩鼓的時間,還真的挺早。”
“還行。”江乘月說,“對了,我不是學院派,我的鼓里,可能會比較多地有自己的想法,我更注重推情緒,希望你們不要介意。”
晚上九點,路許在品牌亞太分公司的辦公室里,收到了王雪給他發來的一段錄制現場的視頻。
這個live現場規模很小,臺下的樂迷大約只有100來人,路許其實不太能明白江乘月這樣的已經初步具有人氣的鼓手,為什么還要去幫這樣的小眾樂隊演出,但他也沒阻止。
和之前在上海livehouse的那場演出不同,這次江乘月的出場是沒有歡呼和掌聲的,臺下的樂迷不認識他,唯獨知道的只有他身上網紅鼓手的標簽。
歌是無絳的老歌,樂隊唱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按對和弦,江乘月這次用了雙踩,憑借著敲擊的力度把軍鼓玩出了不同的音色。
胡敬忠的眼神,漸漸地變了。
鼓是樂隊的靈魂,從第一任鼓手離隊之后,他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么干凈的鼓點聲了。
江乘月的手腕太穩了,手肘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每一次敲擊都踩在點上,情緒也跟著音樂推了上去。
胡敬忠這才開始認識到,簽約公司沒有糊弄他們,給他們借來的這個十八九歲的小鼓手,真的是來救場的。江乘月也沒有用最基礎的節奏型,而是有自己的加花。
而江乘月演奏時的視聽效果,幾乎都拉滿了。
都是玩了十幾年的音樂人,他能感受到的,同樂隊的人也能感受到,他手里的撥片撥出了平時沒有的力度,貝斯聲闖入鼓聲里。
樂迷或許不懂架子鼓,但他們能聽出來好不好聽。
胡敬忠唱了很多年,唱沒了熱情,也沒了力氣,今天卻像是忽然振作起來了一般,找到了幾分自己年輕時玩搖滾的勁兒,這首原創歌陪著他們十多年了,從來就沒像今天這樣,讓他熱血沸騰。現場僅有的一百多個樂迷紛紛舉起手,致以搖滾金屬禮,一曲即將走到盡頭,江乘月雙手拋出鼓棒,鼓棒在空中轉了三四圈,被江乘月原位接回,一陣重音邊擊推起情緒后,進入歌曲收尾。
無絳的樂迷哭了,臺上的主唱胡敬忠也哭了,無絳的現場,已經很多年沒有活過了,逐漸收尾的鍵盤音里,胡敬忠舉起手中的貝斯,重重地砸在了舞臺上。
琴弦崩裂,樂聲才止,一支樂隊關于音樂的詮釋戛然而止,又仿佛從弦斷之處生出了無數的白鴿,飛往萬戶千家。
江乘月輕輕喘著氣,汗水打濕了他的頭發,他沒時間擦汗,瞧見王雪舉著手機拍自己,抓著鼓棒,沖鏡頭的方向,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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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乘月回到他和路許的住處時,剛好是周二晚上十點,他刷卡進了門,逛完了一樓的走廊,才發現路許好像不在家。
洗漱完的他覺得有些餓,從冰箱里找到了吐司面包,覺得沒什么味道,踮腳去夠最上層柜子里的辣椒醬,一只手從他的背后伸過來,拿著辣椒醬的瓶子,放到了更高的柜子頂上,這下他徹底夠不著了。
“路許?”江乘月有點生氣地轉過頭。
“嗯。”路許站著,沒有幫他把東西拿下來的意思,“玩好了?還知道回來?”
路許不高興,江乘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