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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一定努力讀書,將來還要去讀大學。” 上官淑蘭笑著認真地點點頭回道,耳畔又回響起梁正飛的聲音:“幸好再有兩年我們就畢業了,到時我們一同去北平讀大學,離開這里遠遠的,那我們便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我怎么會一生守候在這樣一個小縣城里呢?我還要和他一起去領略外面世界的真是博大精彩呢。這樣想著,上官淑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甚至都沒有聽見嫂嫂的話——“你將來一定能上大學。”
“蘭兒,”羅蔓宜一聲鄭重的呼喚,把上官淑蘭的思緒招了回來,“嫂嫂求你一件事,請你務必答應下來。”
“什么事情,嫂嫂只管吩咐,何必這么客氣?”上官淑蘭疑惑地說道。
“些事關乎到你哥哥的大事。”羅蔓宜壓低聲音,使事情顯得越發重要起來,“若恒此次回省城,不單為回家,也為你哥哥的差事。我擔心他一回家,施府大少爺的身份一時忙不開,將你哥哥的事給忘記了。我知道爸爸和媽以及你哥哥都為此心焦,但我們又都不好催促。終究又不欠我們什么,是我們求人家幫忙的事,怎么還好催促?但是機會總是稍縱即失。現在,只得懇求你。”
“我?”
“是的。你小孩子天真,客氣般地說一句:‘若恒哥,請記得早去早回’,便是幫忙叮囑了。他回來之前肯定要將那些事辦好的,便曉得‘早去早回’是請求他加緊辦理你哥哥的事情了。”
“我去催促也不好吧?”上官淑蘭為難地回道。
“好吧。倘若你覺得為難,我也不好勉強你。說來,我是無所謂的,只是心疼你哥哥心里急,臉上又愛面子不肯表露,只一味地著急上火。爸爸也是同樣的著急,但有多少的難處他老人家都自己隱忍了。”羅蔓宜蹙著眉頭輕嘆了一聲,然后勉強笑了笑,依舊溫和地說道:“別想了,只當我不曾說過,好好睡吧。我還給你帶了一本小說呢。”說著放下一本魯迅的《傷逝》,站起身,走了。
臨出門時,她聽見身后上官淑蘭的聲音:“嫂嫂放心,我定會說的。”她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羅蔓宜今天從上官淑蘭莫名其妙的返家,及其異樣神采的表情、舉止,感覺出一絲不尋常。特別是她臉上那種奇美的紅暈,那是女孩子沉醉于愛情的幸福中時才會出現的瑰彩。
這種瑰彩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英俊的小生,他大膽而近乎狂熱的進攻,凡是有經驗或是有心機人都會看出來的,“莫不是蘭兒的異常同他有什么關聯?”
通過這幾天的觀察與旁敲側擊,她已經有七八分的把握——施若恒確實已經喜歡上蘭兒了;可是蘭兒對若恒,好像除了敬重以外,似乎并無他意。就此事而言,羅蔓宜最想看到的結果,當然是這二人結成蓮理。但是,她還沒有自私到如果蘭兒不喜歡施若恒,也硬要逼著她嫁過去;況且施若恒也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小人。
上次看戲時,她只覺得蘭兒對那少年有些許好感,那好感恰似火星,似有若無,隨時可以熄滅,但依今日的情形看來,怕已烈焰熊熊了。
她不敢想象這件事發展至后的結果,而且,她覺得也沒有必要往后想,這件事必須及時制止!否則,對上官家,對蘭兒自己都沒有益處。蘭兒和那個少年的戀事,不僅于若恒甚至于整個上官家族都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她想勸勸蘭兒不要走那樣艱難而糊涂的道路。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并非要她一定嫁與若恒那樣的朱門大戶,但與一個家世相差過甚的人結成蓮理,她周圍有不少的同學走上此路,真正幸福者少之又少。
她很難想象上官淑蘭這樣一個大家小姐嫁到一個貧苦人家去,那無異于讓林黛玉去嫁給一個干粗活的下人。別說那些柴米油鹽的雜事她干不來,對于普通百姓家的人□□故,她也一無所知。放去那樣的人家里,她就是一個廢物,甚至是累贅。她的作用、價值完全體現在她的才情、詩書之中,然而這些對于她將要去的那個世界,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人家要的是個做飯、洗衣、縫縫補補、生養孩子、伺候老小一家甚至能為一個銅板的菜錢與小販扯起脖子大罵的過日子的女人;而絕非一個彈琴、唱戲、看書、吟詩、寫字,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少奶奶。
你一位富貴人家的小姐下嫁之后,若不改變,天長日久人家便嫌棄你不中用,甚至在對方家人的白眼之下,男人也會越來越嫌棄你。這個世界,有良心的男人少之又少。當生活中遇到不快之時,他絕不會想你當初做了多大的犧牲,歷經多少苦難嫁給他;反而他會認為是你害了她,你的不擅家事拖累了他的事業,悔不當初找一位心靈手巧的鄰家妹妹。反之,如果你為他改變了,他又會認為你粗俗、事故,和從前判若兩人,或者干脆他后悔自己看錯了人,錯娶了你這樣一位看似高雅,實則粗俗的女人做太太。
總之,你和他原本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愛情在其停留在激情階段之時,或許可以短暫地抹平你們之間的差異,一旦歷經生活瑣碎不舍晝夜的打磨之后,差異就會讓你們彼此疏遠,甚至彼此傷害。當然,這樣的結果并非絕對,但大抵如是。不門當戶對的婚姻,幸福之概率一定大大小于門當戶對者。
給她看《傷逝》,就想讓她明白:盲目的愛,沒有物質基礎的愛終將是彼此拖累的悲劇。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卻是這個故事鼓舞著上官淑蘭走向的相反的方向。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小說里子君的話仿佛給了上官淑蘭無窮的力量。她認識到自己的愛是無罪的,自由的。然而,她并不打算像子君那樣去與親人決裂。這一點,她很感激梁正飛。他不似涓生那樣自私。他很能體量自己的苦衷。他說過的,不讓自己為難。
上官淑蘭又想到:嫂嫂為什么會給自己送來這樣一個小說?難道嫂嫂知道了自己和正飛的事?她覺得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她想,至少嫂嫂是希望她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像她那樣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婚姻。上官淑蘭甚至想,日后即便全家人都不支持自己,嫂嫂也會堅定不移地投上贊成的一票。有了嫂嫂的支持,她就不怕一切不能順利解決了,嫂嫂確實是一位不凡的女性!而自己也要成為一位不凡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