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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同學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同桌,余思歸不依不饒地與他對視――片刻后盛淅十分克制地偏開頭,示意自己敗了。
歸歸魔王大獲全勝,這才縮回爪子,繼續給他的號碼紙纏膠帶。
窗戶開著,一股山洪般的春風涌入,紙被風一吹,嘩啦地要飛。
余思歸一呆,但還不待她去抓,靠在桌邊的盛淅漫不經心以手掌一按,將翻飛的號碼紙按了下來。
就是那一剎那,盛淅按住了同樣要抓紙的,歸歸的手。
“……”
――兩個人手掌短促扣住了。
夕陽下歸歸呆成一只鵝,盛淅也僵了下,下一秒倆人仿佛碰到什么電人的東西似的,把各自手收了回來。
余思歸道“……”
尷尬的沉默流淌。
“……”盛淅說,“貼你的。”
他說完,很緩慢地別開了臉。
天邊一輪紅日如火,云海俱是如血一般,教室里吵吵嚷嚷。
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余思歸只覺這是她人生第一次――不敢抬起頭來。
她耳朵都紅透了,只覺得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一段歲月,一段穩態,就會被宣告終結。
……
余思歸回家必經一個看得到海的大上坡,遠處欄桿盡頭,淺白海浪沖上長堤。
四月仲春,萬物含苞待放,防波堤上年少孩子們互相依偎,猶如堆在海角溫柔的泡沫。
余思歸走在路上,越想自己當時的反應,越想鉆進時光機人生重來算了……
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好嗎!那個落雨的夜晚早就跟他牽過手手了,而且那次握手甚至沒有半點突兀的感覺……不過可能是情況所致,畢竟當時是在逃命。
但是……但是……
歸歸痛苦地捂住了腦袋,但是在這之前,我確實沒碰過男生的手啊。
――十五六歲,是個給彼此遞作業的時候,都會刻意避免身體接觸的年紀。
這年紀別說直接握手了,男女之間都是涇渭分明的,在初中的時候連碰異性手指頭都好像有點冒犯的感覺……更別說這種程度的接觸,而且還是第二次了。
“……”
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歸歸拽了拽自己紅紅的耳朵,感覺耳朵好像被太陽炙烤過一般。
怎么會這樣,余思歸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后決定逃避,羞恥地蒙上了帽子。
柳敏看見閨女頂著連帽衛衣的帽子回來時呆了一下“外面冷起來了嗎?”
余思歸立刻拽下帽子,佯裝無事發生“沒。”
歸歸媽狐疑地看著女兒,歸歸火速低頭換拖鞋――她女兒生得白皙,每一絲血色都無所遁形,此時耳尖在夕陽下泛著很淡的紅。
片刻后她媽溫和一笑“學校怎么樣?”
余思歸小聲道“就……還挺好的。”
媽媽揶揄一笑,沒說什么。
黃昏如火,從客廳的窗戶潑潑灑灑,窗外桂花枝頭搖曳,余思歸忽然看見茶幾上整整齊齊放著電腦包和透明的、裝證件的筆袋。
“你要出門嗎?”余思歸敏銳地問。
柳敏愣了下“算是吧。今晚十點二十五的飛機,去趟南京……有個項目評審,后天晚上我就回來了。”
“……”
余思歸忽然覺得自己是只被戳破了的皮球。
“你又坐紅眼航班。”小女兒別扭地說,目光有點難過地落在證件袋上。
我遇到很多問題,她想。
在這世上,有時我感到不安。
有時感到害怕,不適應,但大多數時候我都感到孤單,需要一個人在前引領。
柳敏往碗里勺米,邊勺邊解釋“沒辦法,否則今天下午就得翹院里的例會。但是這幾天的例會不能翹的。”
――可你不在。
“因為撕經費買儀器的事情唄。”余思歸小聲說,“和院里那些老師吵來吵去……鬧來鬧去,脫高跟鞋互相砸對方腦袋,誰砸得比較兇誰的份額更多――為了學校撥的兩千萬經費,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她媽只想了一秒,擲地有聲地回答“值得。”
余思歸“……”
“而且,囡囡,沒幾雙高跟鞋,”歸歸媽嘗著鍋里的湯,“第一,媽媽院里的女老師加上媽媽也就十三個,其中還有倆今年新進的博后;第二……”
余思歸仍然氣鼓鼓的,腦袋上冒出一個困惑的大問號。
她媽說“第二,你見過媽媽穿高跟鞋嗎?”
余思歸說“……”
柳敏嫻熟地往鍋里加了些黑胡椒粉,余思歸看著她的背影――媽媽穿著薄絨衫,頭發松而優雅地挽在腦后,圍裙松垮系著,夕陽余暉在她身上圈出一個柔軟的光影。
“媽,”余思歸開口道,“你們院里鬧了那么久了,會不會有人……比如,買兇埋伏你?”
柳敏仿佛聽到什么恐怖事件似的,吃驚地望著自己的女兒,發出個萬金油單音節
“啊?”
思歸心里一沉,面上半點不顯“不會嗎?”
“……”柳敏茫然地說,“怎么可能?媽不買兇埋伏他們就不錯了。”
余思歸聽了哈哈大笑,柳敏忍俊不禁地給女兒解釋“大學里終究還是讀書人比較多,就算要打架也是自己親身上陣,畢竟我們沒有那么多利益牽扯。上學期人文社科的處長被個神經病老師找到辦公室,倆人在辦公室里互毆了一場,我入職這大學十多年,這就是最嚴重的一場事故――因為涉及到真刀實槍的肉搏了。”
余思歸只覺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受,輕輕嗯了一聲。
“買兇埋伏,”媽媽停頓了一下,忽然道
“歸歸,我們大學里這兩千萬的經費,是根本不可能引發的。”
余思歸“?”
“買兇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柳敏說,“你知道去雇一個混混要多少錢么?”
歸歸呆呆地搖搖頭“不知道。”
柳敏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那一剎那余思歸忽然有種感覺,仿佛媽媽其實有所耳聞。
但是她不會說。
――怕把女兒卷進另一個成年而危險的人間。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非常貴。”
柳敏盛著湯娓娓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為和買斷那些混混的好幾年牢獄生活沒有區別,而且自身代價高昂。”
余思歸怔住了。
“所以如果牽扯到買兇埋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柳敏說“必定是涉及到非常、非常巨大的利益糾紛。”
“――所以肯定不是我們這種平頭老百姓能夠涉及的金額,”柳敏用濕毛巾包住湯碗端上來,莞爾問道“怎么,最近在小說里看到了?”
余思歸望著媽媽的眉目。
媽媽總是熟悉的。她頭發燙得微卷,眼梢帶著歲月留下的魚尾紋。
她是溫柔的,是嚴厲的,也是忙碌的――穿過白大褂,穿過碎花長裙;是個好老師,好研究員,盡職盡責的導師,也是本科生們最喜歡的專業課教授;是思歸的媽媽……也是個忙碌而澄澈的人。
女孩子想起媽媽的腳步焦急地穿過教學樓,沖進老師辦公室的一幕幕。
她女兒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就是問問。”
然后思歸道“媽媽,我們吃飯吧。”
邏輯學上有種證明方式叫排除法。
具體方式是以一些真實的論據,排除主論題之外的其他幾種可能,證明其余論題皆為虛假。
――此時此刻,余思歸提出的論題已被排除到了最后一項。
第一輪答案呈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