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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賀云櫻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好熟悉。
前世德化十年到十二年,是三家輔臣之間爭端最激烈的時候,那時蕭熠雖然每天都到蘅園,但每天都是有些出神。
看得出他心累得很,她只是用心照料著他的飲食起居,卻不經(jīng)常纏著他說話,大部分時候只是在他身邊靜靜陪著,他看公文,她看畫冊。
但要是吃飯的時候他出神太久,她也會問一句。
說是問,也就是提醒他吃飯,休息,而已。
此時的賀云櫻與那時的蕭熠掛心之事當然不一樣,兩人各自所說的話也不一樣,但那口氣卻實在熟悉。
思及此處,賀云櫻心頭又是一跳。
因為她記得,有一次她也是看他實在疲憊,神思不屬,便在吃飯時索性將他的湯碗拿走了,過去給他揉了揉肩:“吃不下就算了。要不先歇歇,去睡一會兒,晚上給郴州寫了信再吃宵夜罷。”
那時的蕭熠嘆了口氣點點頭,先是回手按在她放在他肩上的手,隨即順勢起身,抱著她便親了下去。
深深的長吻突如其來,原本服侍餐飯、侍立在側(cè)的侍女隨從們也都嚇了一跳,趕緊各自低頭往外退。
等她好容易回過氣紅著臉推開他,他卻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唇角笑意輕揚:“你說的對,先睡一會兒。”
不過,后來并不是一會兒……
“咳咳。”賀云櫻趕緊收斂心神,干咳兩聲,“多謝柏先生關心。”
說著,也給他夾菜,盛湯,恨不得拿出一股送行飯的氣勢:“你也要多吃些,保重身體,好好為鋪子出力,別在我這里三個月,再委屈瘦了。”
聽賀云櫻直接明晃晃地夾帶著三個月滾蛋的意思,蕭熠目光不由一黯:“東家這樣,不公道。”
頓一頓,并沒有繼續(xù)說,而是低頭將自己碗中餐飯用了。
賀云櫻停了筷子,等了片時,見蕭熠沒有繼續(xù)說,想追問或是分辨,皆有些無從開口的意思。
不管蕭熠這個家伙有多么的煩人,當初畢竟是她自己答應了讓他過來做這個“外室”,結(jié)果來了沒幾天又發(fā)現(xiàn)太麻煩又想讓他走。
他主動提了十年改為三個月,只求一個機會。衣食住行什么的跟當初她的蘅園相差十萬八千里,也只字不提。而她話里話外的口氣,還是根本沒有機會,只想熬過三個月送瘟神。
雖然賀云櫻確實是這么想的,但也覺得若蕭熠一條條舉出來說,好像她很難再駁回去。
“那個,那個,你剛才怎么會自己洗衣服呢。”賀云櫻心里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卻說不出什么和緩些的話,一是自己還有些過不去,再者也怕蕭熠打蛇隨棍上。
索性用柔和些的語氣直接換了個話頭:“哪怕你自己沒安排伺候的人,就為了節(jié)省時間抄書,你跟我說一聲,劍蘭甘蘭那邊也能幫忙。”
蕭熠并不抬眼:“我也不是沒做過,自己做也沒什么。”
賀云櫻一怔,蕭熠生下來就是靖國公世子,后來隨著父親再進一步而成了靖川王世子,雖然老靖川王在他文治武功之事上皆要求嚴格,生活起居還是錦衣玉食的。
他的手上是有繭子,也都是寫字與騎射當中得來的,哪里做過這等粗笨功夫?
“前世里,你死后。”
蕭熠似是明白她的愕然,抬眼望向她,因著面具已經(jīng)摘下,他自己那張昳麗俊美的面孔上,露出了幾分久違的冷峻笑意:“我因著先前封宮封府之事被彈劾,郴州又兵變,勢力折損了不少。雖然鶴青的來源只查到了一半,我還是,寧錯殺,勿放過。”
賀云櫻心中猛然一緊,背脊瞬間生了冷汗,即便知道這已經(jīng)是前世過去之事,仍舊口中發(fā)澀:“你,做了什么?”
蕭熠直直望著她:“弒東宮,殺同僚。當然,下場便是圈禁一年后,鴆殺。”
第52章 大笨蛋 于今世,于前生,皆將……
賀云櫻徹底說不出話。
她張了張嘴, 卻僵住。
先前她也不是沒有想過,沒了自己這個“外頭的女人”, 攝政王蕭熠是不是終于可以身心無掛礙,娶妻生子,富貴滿堂。
但聽他這樣輕描淡寫地,給出了全然相反的答案,她心中便如錢塘江潮將起未起之時。
那足以將她挾裹席卷的滔天巨浪就在一息之后,然而前世今生之間死生流轉(zhuǎn)帶來的情勢交錯,又以一種荒謬的奇異生生扼住她的震驚與呼吸。
“都過去了。”蕭熠的薄唇邊揚起極輕的弧度。
他的眸子深邃而又平靜:“彼時受刑受苦,仍不足心痛之萬一。偶爾回顧前塵,也會想錯在何處。”
“你不要太在意。”
“他們本來就想要我死。”
“下毒,刺殺, 流言,攻訐,一切明槍暗箭,本來就是向著我的。”
“我當時就是不殺太子, 不傷同僚, 宗室殺我之心, 也不會少。不過就是手段更迂回罷了。”
蕭熠的聲音清冷而低沉,一字一句,似清泉洗玉石, 平和穩(wěn)定,仿佛所講說的一切, 真的與她的毒傷痛苦含恨而逝并無關系。
又仿佛他人生最后一年里所有的嚴刑摧殘囚禁毒殺,都是他理所當然承受的,也好像完全不能傷害他似的。
“所以這也——”
他還要再說,平靜的聲線里終于有了一絲輕頓與變化, 因為看著面前之人的眼眶一點點地微微泛了紅。
前世的嚴刑毒殺,今生的鶴青折磨,一切都沒有讓他如何失態(tài)變色、心緒浮動。
但此刻賀云櫻眼中的晶瑩淚光,卻讓蕭熠瞬間心頭一軟。
他立刻起身到她跟前,隨手拉了另一張條凳,與她膝頭對膝頭,近近地坐在一處,又伸手去握賀云櫻的左手,輕聲道:“那些都過去了,你不要太在意,不會再發(fā)生了。”
賀云櫻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都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