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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什么高明水平,”賀云櫻也笑瞇瞇地擺了擺手,看似禮尚往來的客套之間,也給自己夾帶了些私話,“不過是跟著義母讀書幾年長了些見識,似是而非地懂一些,自己提筆可就差了。”
這是剛才與孟欣然閑游之時她又想起來的,自己前世在蘅園那十年,不管讀書寫字作畫,眼光筆力皆精進了不少。
若是在筆跡上被蕭熠拿住了舊日痕跡,那都不需再如何試探,也會揭穿自己同是重生之人。
對此她并不畏懼,但終究覺得麻煩。
畢竟重生一回,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兩不相干,各自歡喜不好么?
她又將左手向前一伸,略略拉開袖口兩寸:“喏,這一枝呆呆笨笨花,就是我的‘墨寶’。萬幸不用叫人評鑒,不然定會笑掉大牙,竇公子就不要再謬贊啦。”
肌膚白膩光潔如羊脂玉,花團嫣紅嬌艷似朱砂痣。
而那黛青墨線枝干收尾一劃,不知是墨質緣故,還是因為到底位置靠上些許被衣袖縫線掛了,比起賀云櫻剛落筆時,似乎延長了半寸許,且尾端顏色漸淡,便似是要延伸至衣袖深處一樣。
所謂知好色則慕少艾,世人皆難免。
這樣白皙優美的手腕上無意中添了如此一筆,叫人不免便容易生出幾分順著向上想象的念頭。
蕭熠的手仍舊攏在袖中,冷峻的面孔仍舊沒有顯出神色變化。
但竇啟明的臉卻微微漲紅了,心頭發熱的同時自覺失禮,便低頭拱手:“姑娘構圖精巧,還是忒謙了。”
“好啦,才子才女不要互相推來推去了。”孟欣然在家中見慣世家交際往來,深知這種互相吹捧是可以子子孫孫無窮盡的,直接笑著打斷,“你們再謙虛,我這唯一的草包越發沒地方站了。”
說著回手一指那高聳入云的七層靈霞塔:“既然詩會評鑒已畢,要不要到塔上看風景?”
竇啟明眼睛一亮,但下一瞬竟有些遲疑:“塔上風景甚好,只是……只是,可否再等片刻?”
蕭熠與賀云櫻對游覽的行程其實都是無可無不可的,但聽他這樣語氣反倒有些詫異,便一齊向竇啟明望去。
竇啟明顯然并不是真正長袖善舞的交際老手,此刻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剛才我的堂妹著人過來傳話,說是仰慕——仰慕幾位才學,想同游靈霞塔,估計再一刻鐘她就到了。”
他措辭有些艱難,遠不如寫詩作畫那樣揮灑自如,但話里話外的意思,連孟欣然都聽懂了。
竇氏是地方大族,竇啟明的堂姐妹族姐妹不少,但這里當然是指竇婀娜。
幾天前竇婀娜先下帖子邀請霍寧玉和賀云櫻卻被拒絕,大約郁卒之下以為蕭熠并不會來,因而她也沒來這詩會,或許去了其他地方游玩。
但現在應該是竇婀娜決定趕過來,只是還需一點時間,所以竇啟明就不得不對蕭熠挽留拖延片刻。
至于賀云櫻和孟欣然,想來就跟那送給霍寧玉帖子上的附帶一樣都是添頭,可有可無的。
“這卻不巧了。”蕭熠溫和微笑,俊逸面容上帶了三分禮貌歉意,“先前竇小姐下帖邀請家母,家母未能成行便是因著身體不適。今日我與妹妹雖出來松散半日,到底還是掛懷,也不便回去太晚。”
孝字當頭,莫說竇啟明不能說什么,就算聶老言老聽聞,也只有稱贊且讓他趕緊回去陪伴侍奉母親的。
至于賀云櫻則順理成章地從竇婀娜邀請的添頭,變成了蕭熠回去盡孝的添頭。
當然她自己也是惦記著霍寧玉的。
畢竟前世霍寧玉就是五月過世的,雖然今生有季青原及時趕到救治,可也不能太過掉以輕心,早些回去也好。
于是這場靈霞寺詩會之行至此結束,竇婀娜最終趕到的時候,蕭熠與賀云櫻、孟欣然的馬車剛好啟程折返回孟府。
眼看幾架馬車絕塵而去,竇婀娜險些掉下淚來,只能埋怨站在山下相送的竇啟明:“堂哥你怎么不再早些打發人去找我!”
竇啟明素來脾氣好,雖然并不太贊成伯父璋國公與堂妹竇婀娜先落井下石退婚,又見勢不對挽回的陰陽手法,但看著竇婀娜確實難過,還是溫言勸道:“緣分之事,勉強不來的。”
“你個書呆子,哪里知道什么叫緣分!”竇婀娜越想越委屈難過,啐了一聲,頓足跑開了。
竇啟明并沒有去追竇婀娜,而是再次望向剛才賀云櫻馬車離去的方向,輕聲自語:“從前確實不知……”
很快賀云櫻等人回到了孟府東苑,霍寧玉精神果然并不太好,但季青原行針之間,神色還算篤定:“你們不用太過擔心,姨母是先前底子損傷日久。但好好調養休息,不要太過勞神就不會有問題。”
蕭熠和賀云櫻這才松了口氣,向季青原道聲辛苦,便回房去盥洗更衣,等用了晚飯又去陪霍寧玉說話,隨口擇了幾件詩會見聞,聊作閑談。
次日蕭熠去與安逸侯孟煦商議了一下,決定要在淮陽再多叨擾數日,一來是讓霍寧玉再多休息幾日再上路,二來是聶言二位先生在靈霞寺詩會之后會到淮陽豫章書院講學十日。
蕭熠既要好好拉攏兩位大儒,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安逸侯自是大方應承:“莫說數日,便是一年幾年,盡管住。”
孟欣然也很高興,立刻去找賀云櫻:“櫻櫻,我們淮陽好玩的地方可多了,現在有時間,我一定帶你好好玩個夠!”
說著,還眨了眨眼。
賀云櫻立時會意,她在詩會上押注魁首三甲贏來的銀子,說好了是要請客孟欣然去吃花酒、看花魁的。
她也同樣眨眼笑道:“那就有勞姐姐啦。”
兩個丫頭在那邊眉來眼去笑成一團,霍寧玉與安逸侯看著也笑得開心:“這姐妹兩個倒是合得來,當真有緣分。”
同樣在旁吃茶的蕭熠目光低垂,左手習慣地去捻那串金線菩提數珠,口中未曾吐出的“緣分”二字終究還是強壓了下去。
什么是緣?什么是分?
他得到過,也失去過。
眼下死生之后重逢再相見,她還是她,又不像是她了。
緩緩的呼吸之間,心頭一點一點炙烤著的火苗,他再次壓了壓。
但莫名而生的隱隱痛楚,已然漸漸向上蔓延。
轉眼又是幾日過去,到了五月十四,淮陽下了一場小雨,雨后的黃昏格外清爽,終于尋得了機會的孟欣然再次來找賀云櫻:“櫻櫻,我帶你去看河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