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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云櫻站在旁邊,很有些緊張地看著季青原的臉色。
她真的怕季青原說出什么無力回天的話來。
好容易重生一回,她不想再孤零零的了。
但季青原沉默了片時,再次伸手去切脈。
一探二探三探,賀云櫻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
這次切脈完了,季青原直接從藥箱里取了金針出來,頭也不抬:“我先為夫人行針,這方子等下再開。府上可有人參備用?”
“有的。劍蘭!”賀云櫻轉頭就要去吩咐劍蘭開庫房拿藥材,誰知蕭熠居然就站在她身后兩步之處。
賀云櫻剛才只顧關切寧夫人病情與季青原的臉色,并沒有注意,這樣忽然一轉身,險些迎面撞進蕭熠懷里。
賀云櫻嚇了一跳,心頭不由生出三分薄怒。
先錯身繞開,去吩咐了劍蘭月露等人拿藥材、預備風爐銀吊子等著熬藥,還有筆墨紙硯預備給季青原開方子等等雜事。
隨后才忍不住回頭向蕭熠輕聲開口:“這位公子,您既與紀先生同行,便是貴客,還請到外頭吃茶罷。”
蕭熠似乎并未覺得自己跟著進了病人的內室有什么不妥,但見賀云櫻開口,還是禮貌地微微頷首:“也好。”
他的聲音有點微微的干澀,不似平時那樣清越而低沉。
但這極短的兩個字里,賀云櫻還是聽出點意味。
蕭熠并不是會輕易浪費時間的人,更不是一個隨和或矜持的人。
口中應是應了,他心里卻是仍舊關切著眼前病人的。
但蕭熠會與寧夫人有什么關系呢。賀云櫻引著蕭熠到了堂屋坐下,吩咐人上茶的同時,再次飛快推算一回。
她記得蕭熠的母親早在八年前就過世了,是定遠將軍府的長女,名叫霍寧玉。牌位供奉在靖川王府祠堂里,但每年蕭熠都會去天音寺的五云塔里單獨祭祀。
霍家本是鎮守西北的將門,就算有些親戚也都在京中或郴州與涼州。至于蕭氏一族本家,除了京中便是在淮州與蜀地。
想到這里,賀云櫻心頭忽然一跳。
寧夫人本來就不是華陽人,且來到華陽之后寄居金谷寺,幾乎就是要斬斷塵緣,那定然是先前在其他地方有過不如意的前塵。
難道寧夫人與蕭熠已故的生母有什么關系?譬如與老靖川王妃過世有什么內情牽扯?
她這里還在盤算著,劍蘭已經將兩盞清茶送了上來。
“公子請。”剛才照面匆忙,其實都沒有機會正式見禮,唯有安叔匆匆提了一嘴季先生與蕭公子同行,賀云櫻便當做沒留意,此刻也是客氣而敷衍地讓了茶。
“多謝。”還是兩個字。
蕭熠目光低垂,昳麗面孔上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似乎很是禮貌,進退言語之間客隨主便,一個字也不曾多說。
然而當真細思,卻連侍立在旁邊的劍蘭都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對。
這位俊美至極的蕭公子并不是郎中,卻跟著季先生一起上門看病人,本身已經很奇怪了。
尤其此刻已經月上中天,這樣晚了直接到春暉堂這樣的女眷后宅,他居然沒有一絲一毫覺得叨擾或者不好意思,也沒有為自己解釋幾句的意思。
還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坐下吃茶,比賀云櫻這個主人更像是在等季先生診斷的寧夫人親眷。
賀云櫻也不想說話,蕭熠本就有在外頭行走辦事的化名,虛應場面不過就是隨口幾句假話的事而已。
更何況,天下還有誰比前世的她更傻,對他的假話那樣深信不疑呢。
蘅園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
下頭的人如何奉承可以不提,外頭的人如何議論也可不計。
可權傾天下的攝政王蕭某人,他自己的金口玉言,風月之間的那些輕聲淺笑,溫熱呼吸中的低語呢喃。
她怎么就全都當真了呢,還真的就那樣繼續地一味沉淪至死。
如今重生再見,她并不想再聽見蕭熠說什么。
一句也不必了。
“咳咳。”
寢閣里傳來了寧夫人的幾聲咳嗽,賀云櫻立刻起身想過去看看,但守在門口的竹葉先擺了擺手,示意寧夫人還是沒有醒,季青原的行針也沒有結束。
賀云櫻便停了步子。但也沒有歸座,甚至站在原地沒有動。
因為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壓迫,不必回頭,她也知道蕭熠的目光大約是落在了她身上,上下逡巡打量著。
那感覺便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她沒有猜錯。
身后也就一步之遙,蕭熠的確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望向了她的身影。
也是一身白衣。
潔白輕軟的素綾長衣,腰間一條淺淡玉色的絲絳,這樣極其簡單的衣衫,便勾勒出纖秾合度的玲瓏身形。
她的發辮仍是少女常梳的近香髻,大約是晚間突然遇到義母病發,慌亂忙碌之間,鬢邊耳盤便都有些零星碎發微微松散,發間只有一枚白玉短簪并兩朵小小的素絹花,倒顯得格外柔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