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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義母寧夫人尚未感染時疫、病故金谷寺;她還沒有跟著三叔去京城,更沒有在玉泉寺詩會上遇到年少的靖川王蕭熠、一念誤終身。
“姑娘,您要的薔薇。”
賀云櫻正出神之間,便聽閨房外頭腳步聲響,丫鬟月露捧著一匣子鮮花進了門:“給您折了八枝過來,曹大娘說,您雖然快出了孝期,但終究還差些日子,便沒折大紅的,怕等下三太太說嘴。”
“她在這事上倒是仔細。”賀云櫻聽了,唇角不由一勾,收斂心神,隨口應了一句。
隨即伸手將匣子里唯一一只帶了些顏色的淡粉薔薇拿起來,略略修剪兩下,對著鏡子別到了發髻邊。
月露想著剛才曹大娘的絮叨,本想再勸上一句。
然而當自家姑娘鬢邊添了這一抹淡粉,竟覺得滿室好像都亮了,就像是原先清麗如冰雪的菩薩從畫卷里走了出來,明秀容光,活色生香。
“三太太幾時過來?記得預備些濃茶。”賀云櫻笑了笑,將剩下的幾只鵝黃玉白的薔薇一齊插進手邊的玉釉瓶里。
端詳一回,還不大滿意,又多剪去兩片葉子,才重新望向月露:“蓉園是老爺留在我嫁妝里的私產。曹大娘若瞧不慣我做事,回頭打發她出去就是。”
月露素來是有些怕曹大娘的,雖說自家姑娘從風寒好了之后,說話做事都利落些,但開口便說要打發了三太太的陪房,還是聽著不大相信。
可也不知道還能勸什么了,只好上前將賀云櫻剪下來的零碎枝葉都收了,退出門外,自去后罩房做活不提。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伴著丫鬟婆子湊趣討好的說話,珠光寶氣的賀家三太太前呼后擁地到了。
“櫻兒啊,聽說你前些日子病得不輕,可把三嬸心疼壞了!”
人還在院子里,便宜話先到。
略站了站,賀三太太見賀云櫻沒有主動迎出來的,臉上就有些不高興了。
曹大娘趕緊奉承:“姑娘這次風寒且病了些日子的,許還是不舒服,或者讀書入神了。”又給自己的女兒月桂打眼色,上前替三太太打簾子奉茶。
賀三太太這才進了堂屋,直接坐下。
一眼掃過去,見賀云櫻慣常讀書的東暖閣垂了一層珠簾并一層霞影紗簾,隱約可見里頭書案前有個發鬢鵝黃薔薇的綽約身影,便將預備好的話繼續說了。
“去京城的事,想好了沒有?華陽這邊不用擔心,曹大娘會給你看好蓉園。嫁妝賬目,三嬸親自給你管著,怕什么呢?還是你的前程要緊。櫻兒你這樣的人才,華陽能有什么好婚事——”
賀三太太這邊絮絮說了又說,東暖閣里還是沒動靜。
眼瞧著這就沒什么新鮮詞兒了,賀三太太終于忍不住了,然而自己上前一打珠簾,登時氣了個仰倒。
暖閣里頭竟沒人。
先前隔著珠簾紗簾瞧見影影綽綽的人影,是一件外衣并一瓶薔薇。
“月露!你們家姑娘呢!”
就在蓉園之中,賀三太太惱羞成怒,雞飛狗跳地問責找人之時,一輛月白帷帳的素凈馬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前往了華陽城西的金谷寺。
從賀府蓉園到金谷寺并不太遠,只要半個時辰的車程。
馬車一路行駛得平平穩穩,車里閉目養神的賀云櫻心里也越發安靜。
認真算起來,她重生已有十日了,剛醒來的那幾天半信半疑之間,滿心都是自己中毒將死時,蕭熠在華亭之南的那句話。
但多過幾日,她確知了自己重活一回,向著蕭熠的氣恨竟也淡了幾分——今生今世,她是再不會與他相見相識,更不會將他放在心頭了。
既然如此,他哪里值得她記恨呢?
全然丟開才是正理。
眼前要緊的,還是先將義母寧夫人接回蓉園照顧。
寧夫人一定是因為長年隱居在金谷寺后山的靜寧堂,過于清素,才會在前世里感染時疫、早早亡故;至于三叔三嬸那邊的算計,倒是不足為慮……
不知不覺,賀云櫻心中的計議越發清晰完整。這時她才注意到,這都小半個時辰了,她不僅沒到金谷寺,馬車甚至越走越慢,停在了官道旁。
只聽前頭車夫安叔轉身稟告:“小姐,前頭有華陽府衙封路,說是要迎接京里來的貴人,咱們得等一等了。”
“嗯。不妨事。”賀云櫻點點頭,沒有多說。
華陽城并不太大,此處是前往金谷寺的必經之路,并無繞路的余地。且賀云櫻倒也不是多么急著趕路,等一下沒什么。
但多等了片刻后,心里漸漸生出幾分極輕的疑慮。
前世里,她是在五月十五隨著三叔去京城的。
那時四月里,賀云櫻在啟程前越發舍不得義母寧夫人,時常到金谷寺這邊走動,往來很是頻繁,從來沒有見過此處封路,更沒有聽說過京中有什么貴人到華陽。
且若是有,那滿心趨炎附勢的三叔三嬸如何會不提呢?便是巴結不上,也會當做新鮮事提起才對。
正想著,只聽外頭一陣齊整馬蹄聲,奔馳而來有如雷雨一般,一聽便知是訓練有素,剽悍至極。
賀云櫻本能地心頭一跳,竟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抿了抿唇,低頭閉目,想要拋開驟然沖上心頭的那些前塵舊夢。
然而再沉一沉,到底是有幾分好奇,便輕輕將車窗的紗簾撥開寸許,向前方官道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