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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成應:“不用客氣。”
我在心里遲疑掙扎,終于問出口:“你身體好了嗎?”
斯成怔了一下,才輕描淡寫地答:“早沒事了。”
我覺得心頭的窒息感一陣一陣地涌上來,在失去掉穩定的情緒之前,我趕緊輕松地說:“那就好,朋友招呼,我先掛了。”
斯成聲音依舊平靜如常:“好的,再見。”
我坐在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抬手一抹,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水。
整整過了差不多半年,斯定中后來都有點發現我不對勁了,那年的春節,他問我要不要回家。
我搖搖頭,我不敢回。
我怕回去面對長輩,我跟斯定中已經這樣,還要硬裝舉案齊眉,我怕我演不下去。
他也沒有堅持,斯定中最近買一艘新的游艇,天天在海灣一帶消遣,他極其熱愛大海和航海活動,沒受傷之前還參加過舊金山大帆船系列賽,我擔心過他的脊椎嚴厲警告過他不要推船下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聽我的勸,反正他在除了家之外的任何地方都非常的快活,在紅白游艇都能玩一個夏天。
那一年的春節,我照例在外,我已經兩年沒有回家。
春節過后,我為這個決定,幾乎遺憾一生。
我二十四歲那年的暮春,接到家里的消息,外婆過世,我回國奔喪。
我離開了一兩年間,家鄉發展得日新月異,從省會城市到各個縣市已經開通了便利的高鐵線路,我從飛機落地,直接轉動車,動車到大埔縣城,再從縣城搭汽車到茶陽鎮,路程上的時間縮短了一半。
茶陽在下雨,纏綿春雨一下就是半個月,石板路光滑濕潤,天地之間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如同我的心情。
靈堂設在鎮里的家族祠堂,側廳停柩,主廳掛了挽聯和安放了花圈,布置得樸素莊重,家屬和親鄰來吊唁。
三個子女和五孫兒,齊齊整整地送她最后一程。
葭妍哭得特別厲害,好幾次都抽搐得要暈了過去,喪禮結束三朝后,媽媽陪她回城里去。
我在此地和媽媽道別,我打算留下來多住兩天,陪陪外公和大舅。
外公也老了。
早上他獨自一人坐在門檻邊上,望著院子里的細雨蒙蒙,那是外婆每天坐著摘菜的位置,如今只剩他獨自一人,銀白的頭發在風中。
我每天都跟著他,打掃廳堂,出門看診,搗藥包藥,他如今腿腳不靈便,高高的藥柜旁放著一架小梯子,我爬上去,幫他取下最高一層的一小袋升麻。
大表哥在城里買了房子,大舅媽過去幫忙帶孩子,一直說要接他過去住,他一直不肯。
離開的那天,大舅送我去搭車。
在鎮里的汽車站,簡陋的候車室里,有農家打扮的婦女,背著籮筐湊在一塊兒聊天,任由孩子在地上奔跑。
大舅將我安置在候車亭,他過去替我買了票,叮囑我要記得看時間看車次,還是像小時候我每次放暑假返回城中一樣,唯恐我搭錯車誤了行程,完全忘記了,我是飛越千里飄洋過海回來的,故鄉。
他摸摸我的頭,我說:“我下次再來看您和外公。”
他回去了。
我透過候車室的玻璃窗,看到大舅的車開走了,我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我拖起行李箱,走到了車站的門前。
車站門前的一小塊水泥地外,是一條因為車輛碾壓過度而顯得有些破敗的馬路,因為連日下雨,地面有些泥濘,門口停著一輛炭黑色的寶馬5系越野車,在一堆臟兮兮亂糟糟的貨車和客車中,顯得格外的扎眼,車身明亮干凈得不合時宜,車輪卻沾滿了泥土,我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瞪著那輛車子。
車里的人終于推開車門。
我說:“你跟著我干嘛?”
斯成站在我的面前,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衣,像做錯事情一樣,沒有出聲。
我繼而道:“昨晚在三和橋上,跟著我的,也是你?”
昨晚我從鎮外辦事回外公家,走過一個很長的巷子,深夜的小鎮闃寂無人,只有屋檐角落下幾盞昏黃的燈,隱約感覺長路的盡頭,有個人跟著我。
當時一路平安回到了家,也沒有多想,現在一看到他,莫名的瞬間,就想起來了。
斯成沒有說話,點點頭默認了。
我們面對面僵硬地站著,氣氛又尷尬又怪異,漸漸旁邊有鄉鄰投過注視的目光,斯成打開了后備箱,將我的箱子塞進去,然后打開了副駕駛的門:“上來。”
我手里捏著車票,腳下一動不動。
心底有一萬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不要。
斯成不容我抵抗,他直接拿過我手里的票,走進去售票窗口,將票退了。
然后將那幾張零散的鈔票塞進了我的口袋。
他牽住我的手:“走吧。”
車子向鎮外的公路開去,路面漸漸平整起來,雨刷偶爾刷緩慢地動一下,糖霜一下的細雨粘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
我坐在他的身旁,身旁的男人,他開車的樣子,手搭在方面盤上的樣子,他的樣子,清俊無匹的側臉,微微蹙眉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非常非常不對的事情。
過了好久,斯成終于輕輕地說:“別哭了。”
我終于出聲抽泣起來。
我從去紐約讀書之后,其實已經很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