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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止葉澄,連楊御和桫欏也同時愣住了。
蘇鐵看向楊御:“我知道,你是楊謹先生的最后一個學生,相信你從楊謹先生的手稿里面,也知道他接觸過第三方勢力吧——那就是我們的人。楊謹先生晚年給予了我們很大的幫助。而且如果你希望查清楊謹先生的獨子楊淺遇襲的真相,請你首先成為我們的一員,因為當時襲擊他的星際海盜,是同盟的人雇傭的。”
果然如此!楊御目光一凜,死死盯住蘇鐵,寒意懾人:“是誰?!”
蘇鐵平靜地回視他:“所有的勢力中都會存在不同的聲音,當然同盟之中也有激進派和保守派。更多的事情恕我無法奉告,等我出了這扇門,今天所有的對話我都絕不會承認,想知道更多,只有等你加入我們之后自己去調查。”
扔下楊御,她又轉向桫欏:“至于你,有改變現狀的愿望嗎?”
桫欏一語不發,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動一下。
蘇鐵等了一會兒便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葉澄。對方這時候也慢慢冷靜下來了,清亮的眼神里有疑惑有忐忑,唯獨沒有膽怯。
蘇鐵明白短時間內無法讓這些人信服,也不敢拿出更多的東西讓他們去接觸同盟的□,所以沒有繼續糾纏這個問題:“無論你們是否決定在未來成為我們的一員,請相信有同胞站在你們身后。”
今天蘇鐵來的主要目的就是向葉澄和楊御表明身份,說完這些她也就無意再待下去。掃了眼桫欏,她最后對葉澄道:“原生奴隸跪了幾十年,突然改變一直以來的姿勢會很疼,最好循序漸進。”說罷她向葉澄敬禮之后便離開了。
蘇鐵前面講的這些加起來還不如最后一句讓葉澄震驚。把蘇鐵送出門,葉澄一轉身就跑到桫欏面前,推著他坐到客廳沙發上,自己蹲在桫欏身前,雙手按在他膝頭,咬著唇懊惱萬分。
葉澄這段時間一直忙于各種復習和練習,完全沒有時間關照一下桫欏的情況。她的常識不夠,楊御辦事又太干脆利落,一手包攬了家里全部的事宜,于是她就這么心安理得的忽略了桫欏和孩子們。如果不是蘇鐵的話,她竟不知道自己的“善意”成了折磨桫欏的第一個刑罰。
“對不起。”葉澄忍不住哽咽起來,不停眨眼睛,企圖讓眼淚不要模糊視線,可惜發顫的聲線完全出賣了她,“對不起……桫欏,我……”
桫欏不是一臺機器,他只是被幾十年的殘酷訓誡變成了一個只會默默忍受一切的人。
他從來都只安靜地跪在角落里,舉世無雙的容顏之下幾乎空無一物,但是他會疼。
忽視了桫欏的狀況,葉澄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難道她能去責怪楊御?怪他沒有提醒自己?楊御那個家伙,明明沒有犯錯卻挨了一堆責罰,拖著一身傷也被迫去狩獵填飽肚子,估計根本就不認為從跪著變成站著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
想到這里葉澄更加心酸,她以為自己忙得團團轉,累得暈倒好幾天就真的很辛苦很努力,但是再看看楊御和桫欏,她那些經歷簡直平淡幸福到不值一提!
頭頂傳來暖暖的微癢的觸感,葉澄知道是桫欏在撫摸自己的頭。桫欏能從起初完全木頭一樣的狀態變成現在這種還會安慰人的樣子,葉澄打心底里高興,可是眼淚卻越流越兇。她埋頭在桫欏的腿上,不肯抬起來,把桫欏的褲子浸濕一大片。
葉澄悶聲哭得厲害,安慰好像起了反作用,讓桫欏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楊御,見楊御仍在沉思,只好自己試著開口:“主人,不疼、已經、好。”
葉澄一愣,微微抬頭,桫欏想了想,又說:“月前、就、不、沒事。”
盡管桫欏的話顛倒又破碎,但這種短句子并不難懂。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最早那時的沙啞,變得溫潤低醇,像是林間撒著陽光碎片的澄澈溪流。葉澄突發奇想,桫欏如果唱歌,大約會是天籟。
狠狠在桫欏的褲子上蹭干淚水,葉澄揉著眼睛坐到桫欏身旁。結果她剛一坐好,坐了半天的桫欏忽然起身,轉身對著她雙膝跪下。
葉澄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想扶起桫欏,桫欏低下頭輕輕叫了一聲:“主人。”葉澄的動作頓住。
“請、允許、訓練,我、超過她、孩子、不會、我。”這句話有些長,也實在太過支離破碎,葉澄聽不太懂,她求助地看向楊御。
楊御此時已經回過神,翻譯道:“他說,請您允許他跟著您一起做訓練,他希望能超過蘇鐵教官,這樣孩子們將來才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如果讓別的人聽到,恐怕桫欏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但楊御和葉澄相處了這么久,已經知道葉澄的性子了,她的反應絕對跟那些人相反。
果然,葉澄像是挖到傳說中的暝晚級根源礦晶一樣欣喜,眼睛亮起來:“你是說想跟我一起訓練?太好了桫欏,我看好你!你想超過教官,我也在班里找到了努力的目標,來比一比誰先做到吧!”
桫欏靜了幾秒,閉上眼睛,一按亞空間環,掌心出現了一把鑲著寶石的精致短匕,被他穩穩握住。這把匕首是每個原生奴隸都會有的,當他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時,就會用這個自盡。當然他現在拿出這個不是用來自盡的,而是抬起匕首,握住自己一縷散在地上的銀色長發,從及肩處緩緩割斷。
葉澄愣住了,然而桫欏的動作非常堅決,她甚至都做不出抬手去阻擋的行為。
桫欏一開始割得極慢,手也抖得厲害,然而在割下第一縷頭發之后,他發抖的手慢慢穩住。很快,站起來幾乎及地的銀白長發變成了剛剛過肩的長度。
楊御看著他將匕首重新收好,正色道:“桫欏,既然你有這種愿望,那么主人的訓練量,你翻倍照做。”
桫欏輕輕點了一下頭,仍然閉著眼睛。
葉澄明白,這是桫欏宣誓的一種方式。他在用這種方式,與過去的他徹底訣別,為了他的那個愿望。
心里滿溢著酸酸漲漲的感覺,葉澄將桫欏一把摟住,果不其然感覺到他僵硬著身體。
“桫欏,”她放輕聲音,“我跟土豆豆也說過,我雖然現在表面上是你們的主人,但我不會綁著你們一輩子。你愿意去改變,這樣我很高興。”
“……是。”
“教官的話,你們仔細想好,無論你們決定未來走怎樣的路,我都會支持你們的,但是我自己還想再等等……等我了解父親和他們之間的事情,再做決定。”
“……是。”桫欏睜開眼睛,清透的異色雙瞳里映著一地斷發。
當天早上,桫欏在孩子們床邊守著他們醒來。兩個孩子睡飽了覺,揉著眼睛爬起來,發現父親的頭發居然變短了,雙雙呆住,然后揪著他們爸爸的及肩銀發,哭聲響徹房間。葉澄怎么勸也勸不住,只好由他們去。桫欏則根本沒勸,任兩個孩子在身旁哭得直抽氣,甚至連伸手攬一下他們也沒做。孩子們自從大哭一場之后變得懂事許多,自己洗漱、穿衣、看書、玩耍,干什么都不用人陪著了。
從那天開始,葉澄在訓練的時候,桫欏都會被她用“陪練”的理由拉著一起訓練。桫欏真的按照楊御的要求,將葉澄的訓練項目翻倍照做。她在場內跑圈,他就在場外跟著繞,最后葉澄跑完了坐在旁邊休息看書,等桫欏用比她快得多的速度跑完,兩人一起灰頭土臉回家。
家庭主夫楊御的工作則被家務機器人包攬了大多數,他實際上只有在葉澄和桫欏出門之前以及回來之后忙一陣子,其他時間不知道在干什么。
對于楊御和桫欏,葉澄給予的是充分的自由與信任,兩人也都十分配合,訓練之外的事情從來沒讓她操過心。
平靜的日子就這么緩緩流淌。
可是楊御知道,沒那么簡單。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會出現詭異的寧靜。